第49章 无言的支持

她没有再看妈妈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没有看门槛边爸爸痛苦捂着脸、深深埋下去的头颅。

她只是默默地、缓缓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堆放着破碎陶片和散落钱币的墙角。她蹲下身，不顾陶片的锋利边缘，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一枚一枚地，捡拾起地上那些沾着泥土、带着她血汗印记的硬币和毛票。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有些粘腻，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感觉。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祭奠。每一枚硬币，每一张毛票被拾起时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堂屋里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当最后一张毛票被拾起，卷好，她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回头，而是抱着那卷冰冷的钱币，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了那扇透出微弱光线的门。

苏寒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昏暗的油灯下，看到奶奶蜷缩在土炕上，身子微微颤抖着……

苏寒走到炕沿边，将怀里那卷钱币轻轻放在奶奶枕边冰冷的土炕沿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奶奶深陷的眼窝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口枯井，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落在苏寒沾着泥污、汗渍和暗红血痕的小脸上。她的目光扫过苏寒那只垂在身侧、指尖仍在微微渗血的手，又落在枕边那卷冰冷的钱币上。

没有询问。没有惊诧。

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枯槁如柴的手，颤抖着，带着一种用尽生命力般的沉重，却无比清晰地，在苏寒同样冰冷的手背上，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按了一下。

那一下触碰，冰冷、粗糙，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和无言的托付。

苏寒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压在眼底的酸涩，在这一按之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奶奶……”

她将脸深深埋进奶奶的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粗硬的棉布。

黑暗中，奶奶那只枯槁的手，依旧无力地搭在她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哦……哦……寒丫头……莫怕……”

“奶在……奶搂着……”

“哦……哦……天塌了……有奶……顶着……”

后来奶奶哼着走了音的调子，词句含混不清，一遍又一遍，固执地、破碎地，萦绕在苏寒被泪水浸透的耳边。

苏寒的抽噎渐渐平息。她蜷缩在奶奶冰冷枯槁却异常有力的怀抱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伤痕累累的幼兽。撒娇道：

“奶……我疼……手疼……心口也疼……”

“我……我咬破了……我写了……我按了……”

“她不要……她打掉了……”

奶奶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呀‘摇篮曲’，枯瘦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苏寒的手背，这一切，像一张粗糙却无比坚韧的网，兜住了她不断下坠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疲倦了。

苏寒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的气音，如同梦呓，又如同最郑重的誓言，轻轻拂过奶奶枯瘦的耳垂：

“奶……我赢了……”

奶奶深陷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一个更加含混、几乎难以辨别的嘶哑气音，从她干裂的唇缝里艰难地逸出，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游丝，却带着千钧的信任和托付：

“……知道……奶的寒丫头……最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