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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将作监的考验 (2/3)

陈巧儿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出神。

她想起在现代时,跟着导师去山西考察一座辽代古寺,寺里的大雄宝殿也有一根下沉的大梁,当时的修缮方案用的是“分段式顶升法”——不拆屋顶,而是用千斤顶和临时支撑架,将大梁分段顶起,逐段更换。那是现代工程学的智慧,可她现在身在宋代,没有千斤顶,没有钢结构支撑架,连一根合格的螺纹钢都找不到。

但她有鲁大师教的传统木作技艺,有现代材料学和结构力学的知识,还有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站在千年积累之上的视野。

她要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在这座千年帝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天光微亮时,陈巧儿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鹿皮工具包——这是鲁大师留给她的遗物。包里的工具不多,却件件精良:一把刨刃薄如蝉翼的推刨,一套大小不一的凿子,几块形状各异的刮刀,还有一把折叠式的三角尺,尺身上的刻都是鲁大师亲手刻的,比市面上常见的更加精细。

她把工具包别在腰间,又揣了几张自制的草图纸和一根炭笔,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清秀,但下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慢慢长出来的棱角。

垂拱殿偏殿坐落在宫城东南隅,是一座五开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规模不大,规制却极高。殿前的月台上生着青苔,檐下的彩画已经斑驳,处处透着岁月沉淀后的肃穆。

陈巧儿到时,殿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陈娘子。”那人微微拱手,“本官将作监少监周仲武。”

陈巧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少监大人。”

周仲武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带着众人进了殿。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从槅扇门透进来的日光,照亮了当中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陈巧儿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根传说中的大梁——它横亘在头顶一丈五尺的高处,粗约两围,中段明显下沉,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梁下的垫木叠了四五层,木料新旧不一,显然是历年陆续加上去的。

周仲武站定,侧头看她:“陈娘子以为,此梁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陈巧儿没有急着回答。她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根梁,又蹲下来看了看柱础的沉降情况,最后走到梁头与柱子交接的榫卯处,凑近了细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她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回少监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此梁下沉的原因,不在梁身,在柱头。”

周仲武眉梢微微一动。

“殿下请细看东侧这根金柱,”陈巧儿走到柱子旁,抬手一指柱头上方的斗栱,“斗栱的坐斗已经偏移了将近一寸,这说明柱头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不均匀沉降。柱头一沉,梁自然跟着下坠。之所以换梁解决不了问题,是因为根子不在梁上,在基础上。就算换了新梁,过不了二十年,照样会沉。”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梁身中段确实有糟朽,但不是主要原因。方才我闻了闻梁下的气味,有淡淡的腐酸气,说明糟朽已经向内延伸了。但以这根楠木的质地,糟朽部分应该还没有超过梁身的三分之一,用灌浆加箍的办法,至少还能撑二三十年。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基础。”

一番话说罢,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随行的工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凑到柱头处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少监大人,”老工匠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这娘……这位陈娘子说得不错,坐斗确实偏了。老朽在这殿里修了二十年,竟、竟一直没发现……”

周仲武的目光在陈巧儿身上停留了许久,缓缓开口:“那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两步走。”陈巧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步,治标——处理梁身糟朽。用‘剔槽补木法’,将糟朽部分挖除,以同质木料嵌补,外用铁箍加固。此法不需卸顶,三日内可完工。”

“第二步,治本——处理基础沉降。偏殿的金柱基础用的是传统的‘瓦砾垫层法’,时间久了必然下沉。若要彻底解决,需将柱础周围挖开,重新浇筑‘灰土三七层’——三份石灰、七份黄土,分层夯实,再在柱础下加垫一块‘定础石’,以分散荷载。”

“此法耗时约一月,但可保百年无事。”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那张草图纸,蹲在地上飞快地画起图来。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一幅剖面图便跃然纸上——偏殿的结构层次、柱础的沉降情况、梁身的糟朽位置、以及她提出的修缮方案,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仲武接过图纸,看了良久。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工匠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复杂——既有佩服,也有一种“被个小娘子比下去了”的微妙不甘。

“这‘灰土三七层’,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周仲武忽然问。

陈巧儿心中一凛。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三七灰土”虽然在一些地方被用于地基处理,但尚未形成系统的工法,更没有人把它用在宫殿建筑的柱础加固上。她的这套方案,放在这个时代,确实超前了。

“是民女在家乡时,跟着师父学的。”她谨慎地回答,“师父说,地基是建筑的根,根不固,则上不宁。他老人家一生都在琢磨怎么把根扎得更深、更稳。”

这话半真半假。鲁大师确实教过她基础处理的要诀,但“三七灰土”的科学配比和分层夯实法,却是她从现代土木工程知识中化用过来的。

周仲武没有再追问。他将图纸收进袖中,转过身,面对众人。

“即日起,陈巧儿暂充将作监‘编外营造待诏’,参与垂拱殿偏殿修缮事宜。”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王判官,你去办文书。”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堆起笑容:“下官遵命。”

陈巧儿注意到,那人看她的眼神,像一根针。

回驿馆的路上,陈巧儿一直在想王判官那个眼神。

那不是被抢了风头的不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精心布置的局,被人无意间踩破之后,既恼怒又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