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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春晓苦短 (1/3)

却说杨炯在外间周旋宾客、料理后事,不觉光阴荏苒。

待得最后一波焰火在夜空中绽作万点金星,渐渐湮灭于墨蓝苍穹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

府中笙歌渐歇,宾客或醉卧花间,或相携归去,那喧腾了整日整夜的喜气,也似被晨露浸润,化作一层薄薄的、慵懒的静谧。

杨炯独立于中庭那株合欢树下,仰头望天。但见疏星淡月,残灯明灭,正是将曙未曙时分。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花香并那未散尽的焰火气,混杂在一处,酿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欢宴之后的岑寂。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大红吉服,深吸一口清凉晨气,方觉周身疲乏如潮水般涌来,可心下却有一团火,灼灼地烧着,那是欠了太久太久的新婚夜。

阿福悄然近前,低声催促:“少爷,四更了!”

杨炯颔首,目光却飘向那重重楼阁深处,缓声道:“她……可曾歇下?”

阿福抿嘴一笑:“少夫人房里灯还亮着呢。亥时初刻便散了宾客女眷,独留锦堂春姐姐伺候笔墨。听小丫头说,少夫人一直在看账册,连凤冠都未卸。”

杨炯心下一酸,不再停留,撩起袍角,穿过回廊,径往后院新房而去。

但见那“翊坤轩”三字匾额下,两盏赤绢宫灯仍吐着温润的光,将朱红门扉映得如同暖玉。

窗纸上透出晕黄烛影,摇曳不定,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端坐案前。

杨炯在门前驻足,望着那剪影,心下五味杂陈,这洞房花烛,终究是误了时辰。

他摇头苦笑,伸手轻推房门。

“吱呀”一声,门扉应手而开。

屋内景象,霎时扑面而来。

先是一股甜香,非兰非麝,似是从那鎏金凤形熏炉中溢出,细细分辨,竟是蜜合香掺着牡丹香饼的气味,温软馥郁,直透心脾。

满室红光耀目,却不是寻常烛火能有的气象,但见东壁下整整齐齐列着十二座紫铜烛台,每座皆雕作鸾鸟衔芝形,鸾口中衔着的儿臂粗龙凤喜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堆金,积在承盘里,宛如一捧捧凝固的赤珊瑚。

西边窗下另设六对赤金立鹤灯,鹤膝中空,内置灯油,鹤喙吐焰,光晕柔和如月华。

地上遍铺猩红波斯毡,毡上以金线绣满并蒂莲、合欢枝,踏上去绵软无声。北墙设着紫檀木拔步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帐沿垂着珍珠流苏,颗颗都有莲子大小,莹润生光。

床前设一张花梨木大理石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更有一对钧窑天青釉梅瓶,瓶内插着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正是日间杨炯催妆时所携,此刻在烛光下,花瓣竟似半透明,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窗下那张紫檀嵌螺钿美人榻。榻上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此刻却空着。而榻前那张黄花梨卷书案旁,正端坐着今夜的新嫁娘。

陆萱仍穿着那身霞影纱绣鸾嫁衣,只是外头的大袖衫已褪去,只余贴身绯红绫衣,愈显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那一顶赤金点翠五凤冠却未卸下,仍稳稳戴在云髻上,只额前珠帘用金钩挽起,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容。

烛光在她脸上流转,那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沁了胭脂色,两颊天然透着淡淡粉晕,恰似牡丹初绽时最娇嫩的那几瓣。

额头光洁饱满,隐现智慧光华;眉形生得极好,不画而黛,弯若新月,眉梢却微微上扬,平添三分英气。

一双眸子正凝在手中账册上,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弯浅影,眸光流转时,清澈如秋水寒星,沉静时又似古潭深水,自有波澜不惊的从容。

她右手执一管紫毫,正在册上批注什么,腕上一对赤金缠丝牡丹镯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左手边堆着尺余高的账本,右手边一盏青瓷盏,茶烟已冷。

杨炯静静立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竟不忍打破这画面。

倒是陆萱似有所感,忽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陆萱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漾开浅浅笑意,那笑意如春冰乍破,瞬间染亮了整张脸。她放下笔,将紫毫搁在青玉笔山上,声音温软如常:“都处理完了?”

杨炯这才举步入内,反手掩上门,走到案前:“该抓的都抓了。私刻假钞的几处印坊,人赃俱获;黑市上哄抬银价、抛售铜钱的几家,账目已封存。剩下的便是推行银币,稳住物价,这些倒不急在一时。”

陆萱微微颔首,目光瞥向窗外。

但见东方天际已由鱼肚白转为蟹壳青,隐隐透出金边,便道:“饿了吗?忙了一夜,又饮了那么多酒,肠胃岂受得住?我让锦堂春去小厨房,给你下碗鸡丝面来。”

说着便要起身唤人。

杨炯却抢先一步,伸手握住她搁在案上的柔荑,轻轻摩挲,笑道:“确实饿了。”

这话说得平常,可语气里却藏着别样的炽热。

陆萱何等聪慧,立时听出弦外之音,面上“腾”地飞起红霞,直染到耳根。

她挣了挣手,没挣脱,只得嗔怪地瞪他一眼,另一只手握成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胸口:“没个正经!这马上就要天亮了,辰正还得去前厅给爹娘敬茶呢!误了时辰,像什么话!”

杨炯任她捶打,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脸苦相:“萱儿,我好苦呀!大婚还得操心国事,洞房花烛都没赶上,咱们抓紧些,也不算过分吧?”

“你还苦?我苦才对!”陆萱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娇俏鲜活得与平日端肃大相径庭,“拿自己大婚做遮掩,布这么大一个局,真有你的!若是传出去,同安郡王新婚之夜不在洞房,却在外头抓人抄家,怕不成金陵城百年笑谈?”

杨炯一时语塞。这话确在理上,他本想着开个玩笑,可对着陆萱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那些狡辩之词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让她独守空房至天明,等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饿了”,换作哪个新妇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