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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姬玉贞、生如夏花 (1/2)

姬玉贞走的那天夜里,洛邑的雪停了。

周虎守在门外。后半夜炭火暗下去,蹲在铜盆前拨灰,拨着拨着手停了。里间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睡着。

裴寂端着热水进去时,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狐裘盖到胸口,手搁在膝上那摞信纸上。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像是写信写到一半觉得困了,搁下笔眯一会儿。可炭盆里的灰已经凉透了。

裴寂站在门口。水盆里的热气慢慢散尽。没有哭,只是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走到躺椅前蹲下去,把老太太膝上那摞信纸拿起来。

最上面一张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死后葬入桃花源。那里冬暖夏凉,有吃不完的瓜果。孩子们热闹。”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自己袖子里。伸手替老太太把鬓角的白发掖到耳后,手指碰到额头时凉得像青石台阶上的霜。她站起来,推开门。

周虎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火钳,抬起头看她的脸。

“老太太走了。让人去告诉唐王——天亮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辰赶到后宅时,天还没亮。他快步穿过庭院,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姬府上下一片寂静。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摆着,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天光里显出一个极淡的剪影。他走进后宅,走到躺椅前站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老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化了。

躺椅上放着那根拐杖。拐杖头上刻着两个字——“待春”。

李辰伸手把那根拐杖拿起来。指尖摸到那两道刻痕,刻得很浅,像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没有回头看裴寂,声音压在喉咙里。

“什么时辰走的。”

“寅时三刻。写完最后一张信纸,笔还搁在砚台上,人已经走了。”

裴寂把袖子里那张信纸递过去。

“走之前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给您的——葬入桃花源。第二行是给天子的,写了一半。她说自己走后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不要让任何人借她的死做文章。她不想躺在冰冷的陵墓里,想去个暖和的地方。桃花源的地龙一烧,冬天比洛邑的春天还暖。后院有橘子树,夏天能吃瓜果。唐王府上那群孩子吵吵闹闹的,不会冷清。”

“比洛邑的黄土暖和。”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窗外的天光开始泛青,把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光秃枝丫镀上一层淡淡的冷色。

“她还说了什么。”

“说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不要让任何人借她的死做文章。”

“她连自己的葬礼都在替我算。不发丧,天子就没机会在朝堂上亲自追悼。不惊动朝堂,柳如意就没机会借她的名分做文章。这老太太连死都在替活人挡刀。”

周虎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根火钳,火钳早凉了,可攥着不放。李辰走到他面前。

“周虎。”

“唐王——”

“你这辈子给老夫人守了多少年门?”

“二十三年。从她当姬家族长那天起。”

周虎的声音粗哑,像石碾碾过砂砾。

“当年老夫人还是姬家族长,洛邑瘟疫,她掏空姬家粮仓熬药汤。一百口大锅在朱雀大街上日夜不停地煮,救了半城人的命。那回以后洛邑谁敢说老夫人半个不字,我周虎第一个不答应。”

“这封信你送。老夫人在信里给天子留了几句话。你送进去的时候什么也别说,递给陛下就退出去。”

周虎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没有蜡,只是轻轻折了一下。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院子里那棵梧桐上积了一夜的雪被风吹下来,簌簌落了一地。

周虎踏进长乐宫时天刚亮。把信交给内侍,内侍捧着信一路小跑进了内殿。

片刻后内侍出来传话——“周护卫请回。陛下在看信。”

姬明坐在御案后面。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已经熄了,窗纸上透进来青白的天光。他打开信纸。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重,有些地方淡得像水渍。一看就知道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老太婆走了。不要哭。不要发丧。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宫里其他人都有生母在身边而你没有。我当时没回答。现在告诉你——你生母柳如意在永寿宫。是老太婆做主把她送进去的。先帝死后她躲在冷宫里不敢出来,但一直偷偷在佛堂给你祈福。老太婆替你们瞒了十几年,不为她,是为你。”

“你不能步姬闵后尘。姬闵死在郭槐手里,郭槐是他自己惯出来的。君王身边容得下忠臣,容不下佞臣。佞臣说的每句话都好听,可每句话都在把你往深渊里推。这天下是留给有德之人的。天子因德而聚,德没了,天子就没了。不是姬家没了,是天子没了。”

“你身边现在不缺大臣,不缺妃子,不缺教你读书的太傅。可缺一个敢拿拐杖敲你脑袋的人。老太婆以后敲不了了。拐杖留给了李辰——不是给他用,是给他看。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是天下人的。老太婆没什么留给你,只有这两句话。”

信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极小极淡的蜡印——是裴寂那根木簪压出来的印痕。

姬明把信纸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雪已经全停了,宫墙上的琉璃瓦积着雪,被晨光照得发亮。没有人听见天子的声音从门里漏出来,门是关着的。窗外的雪仍积在长乐宫的瓦上,等晴了就化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