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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长眠于异乡的黄土 (2/3)

第三件事是寿衣。珊珊和杨家老太太翻出压箱底的那块丝绸——七年前跟乔治换的,一直舍不得用。布面是暗红色的,绣着模糊的缠枝纹,在油灯下泛着哑光。两个女人熬了一整夜,按记忆里唐装的样式裁剪缝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袖口都加了衬布。缝到最后几针时,天已经亮了,老太太的手抖得捏不住针,珊珊接过来缝完。

第四件事是葬礼用品。没有香,就用晒干的艾草、薄荷和松针混在一起,捣碎了掺一点松脂,搓成细条。没有纸钱,杨谷雨带人去剥桦树皮,裁剪成铜钱大小,中间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方孔。没有奠酒,地窖里还有最后两桶苹果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本来要留到今年收获节。

杨亮自己负责最难的:写灵位和挽联。

庄园里没有宣纸,最好的书写材料是羊皮,但太贵重。最后选了块刨光的橡木板,半寸厚,两只宽,三尺长。杨亮磨了最细的墨——原料是松烟混鱼胶,平时记账都舍不得用。他提笔时手很稳,写的是恭楷:

先考杨公建国府君之灵位

九个字,写了半个时辰。每写一笔都要蘸一次墨,确保浓淡均匀。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是穿越后第五年。那时候没有纸笔,老人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写正了,人就正”。

挽联更难。要和庄客们能看懂的大白话之间找平衡。杨亮和杨保禄商量到后半夜,最终定下两副:

左联:开荒拓土廿一载汗洒异乡

右联:教子养民三百户恩泽河谷

横批:魂归故里

字写在染成素白的麻布上,用的是烧焦的柳枝混油脂做的黑颜料。写完后挂在灵堂两侧,庄客们聚过来看,识字的轻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谷雨听完,蹲在墙角抹了半天眼睛。

灵堂设在石楼最大的厅堂。长三十尺,宽二十尺,平时是议事和吃饭的地方。所有家具搬空,墙壁和梁柱用素白亚麻布覆盖——纺织坊把库存的白布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又现赶了五匹。

正中央搭起木台,半人高,上面铺三层麻布。遗体在葬礼前一天移上来,穿好寿衣,盖白布单至胸口。周围摆着八个陶罐,里面装满雪和碎冰,每隔三个时辰更换一次。十一月的寒气帮了大忙,厅堂里不生火,呵气成雾。

供桌是临时打的,简单的松木板架。铺深蓝色麻布——这种染料是用茜草根和明矾反复染了三次才成的深色。灵位供在中央,前面三只陶碗:新蒸的米饭堆成尖,煎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鲑鱼,炖肉是唯一的奢侈品,用了半只风干火腿。

香炉是粗陶的,插着三支土制香。点燃后冒出青灰色烟,带着艾草和松针的苦味,和教堂的乳香没一点相似。

庄客们分批进来吊唁。杨亮领着家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麻布是紧急赶制的,粗糙得扎皮肤。他点燃特制的长明烛,油脂里掺了蜂蜡,能烧六个时辰。然后伏身,磕头,额头触地。三次伏身,九次叩首,每次起身都要停顿三息。

这是庄客们从未见过的礼节。萨克森人和法兰克人习惯在死者身边祈祷,由神父洒圣水,唱圣歌,然后抬去教堂墓地。眼前这种沉默的、重复的、近乎自虐的跪拜让他们困惑,但没人说话。他们看到杨亮的额头在第三次叩首时已经发红,第四次磕出了响。

轮到自己时,庄客们学着鞠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有些人会低声说“老当家走好”。被赐名的那些孤儿则直接跪下,像杨亮那样磕头。石锁磕得太重,起身时额头一片青紫。

汉斯老师傅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这个老木匠经历过三次瘟疫,见过无数葬礼,从没见过这样的。没有神父,没有圣经,没有“回归天主怀抱”的安慰。只有沉默的跪拜,和香炉里升起的陌生烟气。他最后也鞠了一躬,画了个十字,然后退出厅堂。

乔治是第三天早上来的。他带了匹黑布和一桶葡萄酒,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很久。进去后,他按自己的习惯在胸前画十字,然后对着灵位微微躬身。杨亮过来致谢,两人站在角落里说话。

“很不一样的仪式。”乔治尽量说得委婉。

“我们的方式。”杨亮说,“父亲教我们的。”

“我能理解。”乔治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只是……没有神父主持,逝者的灵魂怎么去天堂?”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我们的去处。”

乔治不再问。他离开时回头看了眼灵堂,素白一片,像雪洞。那些陌生的字符、奇特的礼节、苦味的烟,都和他熟悉的世界隔着厚厚的墙。但他记得杨建国——那个总是沉默,但每次开口都能解决问题的老人。也许这样的仪式,才配得上那样的人。

守灵持续三天。灵堂灯火不灭,杨亮和杨保禄轮流值夜,确保香火不断。女人们准备素食供品,用的都是庄园自产的:蒸饼、煮豆、腌菜。每天换三次,换下来的分给守夜的人吃,不浪费。

这期间庄园几乎停工。只有必要的活儿还干:喂牲畜、挤奶、检查屋顶积雪。庄客们都换上素色衣服,深灰、褐色、黑色,彩色的衣饰全收起来。连孩子们都安静许多,在屋里玩不出声的游戏。

杨亮几乎没睡。值夜时他就坐在灵堂角落的草垫上,看着父亲的遗容。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晃动,有时会产生还在呼吸的错觉。他想起很多事,大部分是琐碎的片段:父亲教他认野菜,哪种有毒哪种能吃;教他看天气,云往哪边跑什么时候下雨;教他算土方,修水渠要多宽多深才不冲垮。

第三天夜里,杨保禄来换班时,杨亮忽然说:“得摔个盆。”

“什么?”

“老家的规矩。”杨亮声音很轻,“出殡时要摔瓦盆,意思是……把阳间的饭碗砸了,安心上路。”

“可咱们没有瓦盆。”

“用你爷吃饭的那个碗。”

那是一只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的。平时喝粥、喝酒都用它。杨亮从厨房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碗底还有中午洗过没擦干的水渍。

“真摔?”杨保禄问。

“摔。”

出殡那天天又阴了。云层低得好像要压到屋顶,但没下雪。

棺木在黎明时分合盖。十六个抬棺的都是庄园里最强壮的汉子,石锁打头,弗里茨压尾。棺木出奇地重——橡木板一寸厚,榫卯严丝合缝,刷了三遍桐油松烟漆。棺头用黄铁矿粉描了个小小的“寿”字,在深色木面上闪着暗金的光。

队伍在石楼前集合。最前面是杨定军,扛着那面“杨”字旗——平时只有收获节和新年才拿出来。孩子肩膀还窄,旗杆有点晃,但他挺得笔直。

杨亮捧着灵位走出来。他穿着麻衣,额头系着白布,手里捧着那块写了字的木板。走到门口台阶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亮把碗举过头顶,停顿了三息,然后狠狠摔向台阶前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