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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河船与冷水 (3/3)

他顿了顿:“当然,也有不老实跑了的。但跑了的,再也回不来。留下的,慢慢就成了庄客。我上次去,还看见一个金发大个子在集市上买东西——会说汉话,掏钱结账,跟普通人没两样。”

马可沉默了。这又是一件超出他认知的事。

傍晚,船队在一个小村庄靠岸过夜。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个简陋的码头和一间供船工休息的木屋。格奥尔格说这是传统的停靠点,安全,有水井,还能补充些新鲜蔬菜。

马可下船活动腿脚。村子很小,但他在村口看见了一块新立的木牌,上面写着些字——他不认识,但费德里科凑过去看了,说写的是“本村提供住宿、草料、新鲜食物,价格公道”。

“这是杨家庄园的规矩。”费德里科解释,“我听乌尔里希说过,杨家庄园要求所有沿河停靠点明码标价,不得欺诈船客。违反的,以后商队船队就不在这停了。”

马可感到新奇。在陆路上,每个村子都是能宰就宰。而这里,居然有统一的规矩?

晚饭是船工做的——一锅炖菜,里面有咸肉、土豆、萝卜,还有村民卖的新鲜卷心菜。就着黑面包吃,虽然简单,但热乎。马可和汉斯、费德里科、格奥尔格围坐一桌。

“明天中午到阿勒河口。”格奥尔格用面包蘸着菜汤,“转进阿勒河就是逆流了,得多靠纤夫。那段路有些地方窄,水流急,大家得小心。”

“有危险吗?”汉斯问。

“危险不大,就是累。”格奥尔格说,“真正危险的是以前——维京人的长船经常在那段伏击商船。但现在……”他摇摇头,“好久没听说了。”

“因为杨家庄园?”

“可能吧。”格奥尔格不置可否,“反正这两年,阿勒河太平多了。跑船的都说,杨家庄园把那片地方‘镇’住了。”

第二天中午,船队果然抵达了利马特河与阿勒河的交汇处。

河口比马可想象的要宽阔。两条河在此汇合,水色略有不同——利马特河的水偏绿,阿勒河的水偏灰。交汇处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水面,中间有个小沙洲,上面长着芦苇。

转向阿勒河后,航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水流变急,船工开始用力摇橹,纤夫也下船拉纤。马可看见纤夫们肩上垫着厚厚的麻布,把纤绳套在肩上,弯腰在岸上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姿势让他想起威尼斯的码头工人——但那些工人扛的是货物,这里的人拉的是整条船。

逆流而上的船明显少了。下午他们只遇到两条下行的船,一条运木材,一条运石料。格奥尔格和对面船工互相喊话打招呼,说的方言马可听不懂。

“他们说什么?”他问。

“问前头路况。”格奥尔格抹了把汗,“杨家庄园在下游修水闸,有些河段水位变化大,得互相通气。”

“水闸?”

“嗯,听说是一种能控制水位的门。”格奥尔格比划着,“关上门,上游水位升高,船就好过浅滩;打开门,水放下去,船就能下行。我也是听说的,没见过。”

马可想起威尼斯也有类似的水闸,控制运河水位。但那是大海边的城市,这里有这技术?

第三天,他们进入了阿勒河的上游段。两岸山势渐陡,林子更密,但河道却明显经过整治——有些地方看见新砌的石护岸,有些险滩旁边开了人工的纤道,用木板铺成,便于行走。

“这些都是杨家庄园修的。”格奥尔格指着一段新修的护岸,“去年还没有。他们自己出钱出人,修了这段河。说是为了航运安全,也为了防洪。”

马可看着那些整齐的石块。工程不小,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这不像一个普通庄园会做的事。

第四天下午,格奥尔格忽然指着前方:“快到了。”

马可站起来,手搭凉棚望去。远处,河道拐了个弯,弯道后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但距离还远,看不真切。

船继续前行。弯道越来越近。

然后,马可看见了城墙。

先是远远的一道灰线,随着船靠近,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木栅栏,是真正的石墙,依着河岸的地势起伏,目测已经垒了两丈高,还在施工中——墙头上能看到脚手架,有人影在移动。

城墙沿着河岸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后,更高处,还有第二道城墙的轮廓。

“那就是外城。”格奥尔格说,“里面那道是内城。杨家庄园分内外,外城住新来的庄客和商人,内城是最早的老庄客和杨家自己人。”

船继续靠近。马可现在能看清更多细节:城墙的垒法很规整,石块大小均匀,灰浆抹得平整。墙基临河处有石砌的码头,已经建好了一部分,有几个泊位停着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卸货的,有装货的,还有几个像是管事的人在指挥。

更让他注意的是码头附近的一片工地——那里在建房子,但不是普通的木屋,是砖石结构的,有的已经封顶,有的还在砌墙。工地秩序井然,材料堆放整齐,工人分工明确。

“那些房子是……”马可问。

“商人的仓库和铺面。”格奥尔格说,“杨家庄园规划了专门的商业区,所有石头房子按统一规格建。想在这儿做生意,要么租,要么自己建——但必须按他们的图纸来。”

船开始减速,准备靠岸。纤夫们收起纤绳,船工调整方向。

马可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这趟旅程的起点——威尼斯那个快要败落的宅邸,想起一路上的土匪、大雪、税卡,想起苏黎世市场上那些让他惊讶的货物。

现在,目的地就在眼前。

石墙,码头,工地,人群。

还有那些在墙头施工的人——他眯眼看去,有些人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维京人?

也许吧。

船缓缓靠向码头。码头上有人朝他们挥手,示意泊位。

格奥尔格转头对马可说:“老爷,杨家庄园到了。”

马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那身一路风尘的旅行装,在威尼斯算寒酸,在这里不知算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货物还在,骡子还在,护卫们都在。

所有人都活着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