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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新年 (2/3)
同一天,杨定山也剃了胡子。
他的胡子是在城墙上剃的。远瞳队值夜的队员带了小刀和一碗热水,杨定山坐在城墙垛口上,仰着脸,让队员给他刮。远瞳队的队员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刀法比玛蒂尔达熟练得多,一刀过去干干净净,不到一刻钟就刮完了。杨定山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站起来,继续巡视城墙。
安远的守孝期比父辈们晚一些开始,也晚一些结束。杨亮去世时他带着玛格丽特在瓦尔德堡,接到消息赶回盛京时,祖父已经下葬了。他在祖父的墓前跪了一整天,然后按照杨保禄的吩咐,回瓦尔德堡继续管事。他把胡子留了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胡子还是软软的绒毛,稀稀拉拉长在下巴上,不成形状。玛格丽特有一次说他像一只刚换毛的小山羊,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剃。他在瓦尔德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老宋下地,看佃农们翻土、施肥、修渠,晚上回来在油灯下记账。玛格丽特把他的伙食换成了素的,他吃了三个月,瘦了,但精神头不差。
三个月满的那天,玛格丽特给他剃了胡子。小刀刮过那些软软的绒毛时,杨安远仰着脖子,喉结一动一动。玛格丽特的手很稳——她在盛京跟诺力别学管账,也学了这些伺候人的活。刮完,她用湿布擦干净他的脸。杨安远摸了摸下巴,光滑得像河边的鹅卵石。
“以后每年腊月,我都留三个月。”他说。
玛格丽特把剃下来的绒毛包好,放在桌上。“到时候我还给你剃。”
杨定军从偏院搬回自己院子的第二天,开始编《杨氏技术纪要》。
这件事是父亲在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迹潦草,是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手笔。杨亮写道,五十六本笔记太杂太细,除了杨定军自己,旁人很难看进去。希望杨定军能把这些笔记里最核心的技术提炼出来,编一本简明的东西。不用面面俱到,但要条理清楚,让以后的人能看懂、能用。
杨定军把父亲的这句话抄在《纪要》的扉页上。然后他开始一条一条选。农业方面,选了轮作的法子、大豆肥田的原理、排水沟的挖法、选种的标准。水利方面,选了水轮的建造尺寸、叶片角度的调节范围、传动轴的安装要领。冶金方面,选了炒钢法的温度控制、淬火的火候判断、铁齿轮的齿形图和铸造要求。纺织方面,选了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铁齿轮的啮合数据、棉条喂入的速度和纱线张力的关系。化工方面,选了钾碱的提纯步骤、蓝玻璃的配方、漂白粉的制法。
他一条一条用自己的话重新写过。父亲的笔记里有很多后世带来的术语,有些他自己也半懂不懂,有些他懂但别人不可能懂。他把这些术语替换成盛京工坊里日常使用的说法,把复杂的原理简化成可以照着做的步骤。写完了,他拿去让卢卡看。卢卡看完,说能看懂。他又拿去让汉斯看。汉斯看完,说照着这个能铸出齿轮。他才定稿。
《纪要》编了将近两个月。编完那天是腊月初,盛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杨定军把厚厚一沓书稿用油布裹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跟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放在一起。箱子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安远出发去瓦尔德堡,是腊月十二。
杨保禄给他配了一个管事。这人姓宋,四十多岁,是盛京内城的老人。老宋原本是码头边管货仓的,账目清楚,人也稳重。杨保禄把他从码头调过来,让他跟着安远去瓦尔德堡。老宋没有什么不愿意,把货仓的钥匙交了,卷了一床铺盖,第二天一早就等在安远院子门口。
玛格丽特跟着安远一起去。她把诺力别教的管账本事学了半年,进项出项结余,一条一条记得清楚。临行前诺力别送了她一本空白的账册,粗布封面,纸页厚实。玛格丽特把账册放进包袱里,又把杨安远书架上的几本书也装了进去。
杨安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老宋把行李搬上马车。两床铺盖,一袋干粮,一箱书,一箱账册笔墨,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小包衣物。东西不多,一辆马车绰绰有余。
杨保禄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安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子,腰间系着布带,头发用银簪束起来。他的下巴光溜溜的,是玛格丽特三天前给他新剃的。杨保禄的目光在那片光滑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胡须还没长硬,剃过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杨保禄记得,三个月前安远回盛京奔丧时,下巴上那些软软的绒毛。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蓄须。
“学堂那边,你走了,谁来教。”杨保禄问。
“卢卡的大儿子。”安远说,“他今年十七了,字认得全,算术也过得去。我带了半年,能顶上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安远不声不响的,把接替的人都安排好了。
“瓦尔德堡那边,有什么难处,派人回来说。”
安远点了点头。他扶着玛格丽特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老宋坐在车把式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瓦尔德堡的地契和康拉德送来的佃农名册。
马车轱辘碾着冻硬的石板路,往盛京东门驶去。杨保禄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诺力别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留了三个月胡子。”诺力别说,“他爷爷要是看见,会笑的。”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看着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灰点,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
杨定军每隔一两个月骑马回一次林登霍夫。路是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修过的,垫高了,铺了碎石,下雨天也不再泥泞。骑马快走,从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半就到了。
格哈德每次都在城堡门口等他。老骑士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他把这一个月的账册和信件整理好,放在大厅的长桌上,等杨定军来了逐件过目。大事其实不多。周围几个骑士领的租子按时交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又消停了。格哈德把每件事都说得很简短,杨定军听完,点一下头,就算过了。
看完账册,杨定军会去瓦尔德堡走一趟。安远和老宋把那里管得有条有理。七户佃农的租子收了,账目清清楚楚。新开了一块坡地种大豆,排水沟又延长了一段。老汉斯家的鸡群从去年的十几只变成了二十几只,他在屋后围了一个鸡圈,用树枝扎的篱笆。杨定军在瓦尔德堡待半天,看一圈,然后骑马回盛京。
有一回他在瓦尔德堡看见安远蹲在老汉斯的鸡圈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安远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汉斯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头。杨定军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老橡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除夕那天,盛京从早上就开始忙。
诺力别带着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灶台上的锅从早到晚没凉过。蒸馒头,炖羊肉,炸面果子,煮饺子。饺子是杨家传统的吃食,杨亮在世时每年除夕都要包。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是羊肉白菜,包成一个个小元宝的形状。杨亮手巧,包的饺子一个个立得住,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珊珊也会包,诺力别也会,玛蒂尔达是嫁过来以后学的,包得慢,但形状不差。杨宁也凑在桌边,抓了一块面皮,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套在手指上举起来给大家看。诺力别把那个面皮从她手指上取下来,重新擀平,手把手教她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天快黑的时候,杨保禄把盛京各处巡视了一遍。工坊区的水车停了,纺车停了,铁匠坊的炉子封了。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工们领了过年的肉和面,各自回了家。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在岗位上,杨定山排的班,除夕夜值夜的人多加一份肉和酒。杨保禄走上城墙,跟值夜的队员挨个说了几句话,然后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盛京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有孩子在街上跑,手里举着油灯,灯影在地上乱晃。有人家在院子里烧柏树枝,青烟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藏书楼里,杨定军点了一盏灯。
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是那口樟木箱子。箱子里的五十六本笔记和《杨氏技术纪要》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箱子打开,拿出最上面那本宗谱。宗谱的最后一页是杨亮的名字,杨定军亲手写的,生卒年份,简要事迹。
他把宗谱翻到前面。第一页是杨亮自己的记录,穿越时的年龄,穿越后的年份,一家五口的名字。杨亮,珊珊,杨保禄,杨定军,杨小雨。杨小雨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字,生于穿越前,卒于穿越后第三年,葬于阿勒河谷北坡。她是杨定军的姐姐,死在刚到这片河谷的第三年。那时候盛京还是一片荒地,没有草药,没有大夫。杨亮把她埋在北坡上,堆了一个土坟,立了一块木板。后来木板朽了,换成了石碑。石碑上只刻了名字。
杨定军的手指在杨小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对姐姐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她头发很长,扎成两条辫子,会把自己的麦饼掰一半给他。别的不记得了。
他把宗谱翻过去。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义子。每一个名字都是父亲活着的时候写上去的。杨安的名字是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保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陶碗。他的棉袍上落着雪花,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又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距离腊月初六剃胡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就知道你在这儿。”杨保禄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
杨定军把宗谱合上,放回箱子里。杨保禄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两只碗倒满。酒是盛京自己酿的粮食酒,用阿勒河的水和本地的麦子,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守孝期间滴酒不沾,这是三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端起酒碗。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处烧柏枝的烟味飘进来,混着雪的气息。
“爹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咱俩喝酒。”杨保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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