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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规划的重量 (3/3)

“我算过。”他翻开本子,“码头部分,按最快的方案,需要一百二十人干四十天。集市重建,按保守的那套,需要两百人干六十天。排水系统最吃人力,光挖沟埋管就要一百五十人干三十天。这还不算烧陶、采石、伐木这些前期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常备劳力,庄客加上商人雇工,一共三百二十人。但这些人不可能全抽出来——农田要排涝补种,牲畜要照料,工坊要维持基本生产,还有日常的巡逻、伙食、清洁……能用在重建上的,最多两百人。”

杨定军心里一紧。他设计时考虑了材料限制,考虑了工艺水平,但人力这一环,他交给了哥哥去统筹。现在数字摆在面前——两百人,要完成需要四百七十人日的工程。

“工期会拖长。”他说,“如果只有两百人……”

“不是拖长的问题。”杨保禄摇头,“是入冬前根本完不成。按现在的进度,码头勉强能在第一场雪前建好主体,但集市最多完成一半,排水系统……可能只够埋完主干道。”

杨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工地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那些火光下,是正在清理废墟、搬运木料的人影。每个人都已经在超负荷工作,但进度依然赶不上计划。

“我们缺人。”老人背对着两个儿子,声音很平静,“缺壮劳力,缺工匠,缺所有能拿起工具干活的人。”

杨定军想起这几天在工地上看到的情景。庄客们分成两班倒,白班从天亮干到天黑,夜班接着干到天亮。休息时,很多人直接躺在沙袋上就睡着了,叫醒时眼都睁不开。就这样,清淤的进度还是比预期慢了三天。

“能不能从外面雇?”他问。

“雇不到。”杨保禄苦笑,“这场大水,遭灾的不止我们。苏黎世、沙夫豪森、莱茵河沿岸的村子,都在抢修。有手艺的匠人,现在比粮食还金贵。”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图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杨亮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里有种杨定军熟悉的东西——那是做出重大决定前的凝神。

“既然雇不到现成的劳力,”老人说,“我们就自己‘造’。”

杨保禄和杨定军都看向父亲。

“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杨亮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阿勒河的位置,“五个人,什么都没有。现在这二千六百多人,是怎么来的?”

杨定军明白了:“收留流民。”

“对。”杨亮点头,“但不是什么样的流民都要。这次,我们要有选择地收。”

他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那是之前各地商人带来的消息,关于这场洪水的影响范围。杨亮抽出其中几张:

“莱茵河下游,科隆到美因茨这一段,淹了十几个村庄。上游,阿尔卑斯山南麓,融雪加上暴雨,好几个山谷发了山洪。这些地方的农民,房子冲了,地淹了,领主又催着交租税……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逃。”

杨保禄的眼睛亮起来:“父亲的意思是,让商人们……”

“让来往的商人带话。”杨亮说,“告诉他们,盛京在重建,需要人手。只要来,就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技之长的——木匠、石匠、铁匠、泥瓦匠——优先。没有手艺,但只要身体健康、肯吃苦的,也要。”

杨定军快速心算起来。新移民的安置是个系统工程:要有住的地方,要管吃管穿,要组织劳动,还要防着疫病和纠纷。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多两百个劳力,重建工期能缩短三分之一。而且这些人一旦留下,就是盛京未来的人口基础。

“数量呢?”他问,“收多少合适?”

杨亮看向杨保禄。老大在这方面更有经验。

杨保禄想了想:“按我们现在的存粮算,到秋收前,还能多养三百人。但住的地方……临时窝棚最多挤两百人。所以先定两百这个数,其中最好能有一百个壮劳力。”

“一百个壮劳力。”杨定军重复这个数字。这意味着重建的人力能增加五成,工期可以大大提前。

“但是父亲,”杨保禄提出另一个问题,“怎么让商人愿意帮我们带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亮笑了:“好处?他们每次来贸易,盛京繁荣一分,他们的生意就好做一分。这是长远的。短期的……可以给些实际的甜头:每带来一个合格的劳力,减免一部分货物税;带来有手艺的工匠,减免更多。具体细则你来定。”

杨保禄点头记下。

“还有,”杨亮补充,“要定规矩。新来的人,头三个月是‘试工期’。这期间包吃住,但工钱减半。三个月后,愿意留下、表现好的,可以正式入籍,分地建房。不愿意的,发路费走人。”

“这是筛选。”杨定军说,“筛掉混饭吃的,留下真正想在这里生活的人。”

“对。”杨亮看向二儿子,“你设计的这个新集市,将来就是要给这些人住的。所以要考虑周全——新移民的临时安置点设在哪儿?离工地近,但又不能干扰正常施工。饮水怎么解决?排污怎么安排?这些都要在规划里体现。”

杨定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设计还缺了这一环。他立刻摊开集市总图,用炭笔在边缘空白处快速勾勒——在东侧山坡划出一片区域,那里地势高,离河道远,又靠近采石场和伐木区,适合建临时窝棚。

“这里。”他指着草图,“可以搭五十个窝棚,每个住四到五人。附近挖一口深井,建公共厕所和澡堂。从窝棚到码头工地,走路一刻钟。”

杨亮和杨保禄凑过来看。三人就着油灯的光,开始细化这个临时社区的规划:窝棚怎么排列才能防火,厕所建在下风向多远的位置,取水路线怎么规划不干扰主路运输……

等讨论告一段落,已经是深夜了。工地上的敲打声渐歇,只剩下巡逻庄客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杨保禄收起图纸:“我明天就去找乔治、皮埃尔他们谈。他们这几天正要回科隆和巴塞尔进货,正好带消息下去。”

杨亮点点头:“语气要恳切,但也要把规矩说清楚。我们不是开善堂,是找一起建家园的伙伴。”

“明白。”

两人离开后,杨定军还留在藏书楼里。他把刚才讨论的要点补充到图纸上,标注、计算、修改。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画到临时窝棚区的排污管道时,他忽然停住了笔。

这些管道,将来会埋在地下。它们会带走污物,保持地面清洁。而通过这些管道来到盛京的人,也会像这些污物一样——有的会被净化、转化,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有的则会被排出,不留痕迹。

父亲说的“筛选”,其实就是这个道理。盛京像一个人体,要有新陈代谢,要吸收养分,排出废物。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设计好这套“代谢系统”,让这个新生的聚落能健康成长。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杨定军吹灭油灯,摸着黑走出藏书楼。

夜风很凉,带着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气。天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和稀疏的星斗。月光下,第二道堤坝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这片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

堤坝内,工地的余烬还闪着微光。堤坝外,被洪水肆虐过的滩涂在月光下泛着白,像大地的伤疤。

杨定军忽然想起玛蒂尔达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等孩子出生时,这个新集市应该已经建好了。孩子会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会用上畅通的排水系统,会看到繁忙而不混乱的码头。

而这一切,将从明天开始——从哥哥与商人们的谈话开始,从那些即将踏上旅途的流民开始,也从自己手中这些尚未完工的图纸开始。

他深吸一口夜风,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