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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埃格伯特的夏天 (2/3)

走到城堡门口,他停了一下。

城堡还是那个城堡,灰色的石墙,高高的塔楼,窄小的窗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门口堆着很多石头,很多木头,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有人在进进出出,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抬着石块,有的拎着灰浆桶。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喊号子,整个地方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走进去,找到管事的。管事的让他去东边,找一个叫贝恩德的人。

东边正在搭脚手架。几根长长的杉木杆子绑在一起,靠在墙上,有人在上面爬来爬去。埃格伯特抬头看了看,腿有点软。他干了二十年木匠,从来没爬过这么高的脚手架。

贝恩德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件灰色的短褐,手里拿着一卷纸。他站在脚手架下面,正跟几个工匠说话。看见埃格伯特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木匠?”

“是。”

贝恩德指了指旁边一堆木料。

“那边,做窗框。图纸在这儿。”

他递过来一张纸。

埃格伯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窗框的图样,但跟他平时做的那些不一样。上面标着尺寸,不是大概的尺寸,是很精确的尺寸。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都有数字标在旁边。那些数字他认识,但以前从来没用过。他平时干活,都是大概齐。宽一点窄一点,长一点短一点,差不多就行。从来没人告诉他,这个窗框要做多宽,多高,多厚,都写在纸上。

贝恩德看他愣着,问:“看不懂?”

埃格伯特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想承认自己看不懂,但他确实看不太懂。

贝恩德没说话,把图纸拿过来,指着上面的线,一个一个给他解释。这个横梁要多长,这个立柱要多粗,这个榫头要多大,这个卯眼要开在哪。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埃格伯特听着,慢慢明白了。原来这些线,这些数字,都是有用的。原来做木匠活,可以这么精确。

“能做了?”

埃格伯特点点头。

“能。”

贝恩德走了。

埃格伯特蹲在那堆木料旁边,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木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图纸。以前干活,都是主家说,他要多大的,他就做多大的。或者他看个大概,估摸着做。从来没量过这么细,从来没标过这么准。

他又看了看那把从杨家庄园来的凿子。

这把凿子,就是按这种图纸做出来的吧。

接下来几天,埃格伯特天天在城堡干活。

活不重,就是做窗框,做门框,做楼梯扶手。都是木匠活,他都会。但做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干活,差不多就行。窗框宽一点窄一点,能装上就行。门框歪一点斜一点,能关上就行。没人量,没人管,差不多就行。

现在不行。

贝恩德每天来查,带着一把尺子。尺子是铁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道道。他把做好的窗框拿起来,用那把尺子量。量完,看一眼图纸,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摇过头,就得改。改到完全对上为止。

埃格伯特一开始不习惯。做了二十年木匠,从来没人这么挑他的活。第一次做好的窗框,贝恩德量完,摇摇头。埃格伯特问哪不对,贝恩德指着图纸说,这个榫头长了三厘。三厘,埃格伯特用手摸了摸,摸不出来。贝恩德把尺子递给他,让他量。他量了,确实长了那么一点点。拿刨子修掉,再量,对了。

第二次做好的窗框,贝恩德量完,又摇摇头。这回是卯眼开浅了。埃格伯特量了,确实浅了一点。他拿着凿子修了修,再量,对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有点小毛病,每次都得改。埃格伯特有点烦,但每次改完,他都发现,改完之后的东西,确实比以前的好。窗框装上,严丝合缝。门框安上,开关顺溜。楼梯扶手接上,手摸过去,一点硌手的地方都没有。

他开始服了。

有一天,他问贝恩德:“你们那边,都这么干活的?”

贝恩德说:“对。图纸画好,尺寸标好,做的时候照着做。做完量,量完改。改到完全对上为止。”

埃格伯特问:“那得多少时间?”

贝恩德说:“时间是长了点,但做出来的东西好。能用一辈子。”

埃格伯特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活。有的用了几年就松了,有的用了几个月就坏了。他以为是主家不爱惜,现在看,是自己没做好。

又过了几天,埃格伯特在工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年轻人拿着的,叫水平仪。一根木头杆子,中间镶着一个玻璃管,管子里有水,水里有气泡。那年轻人把杆子架在地上,趴着看那个气泡。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旁边的人喊:“这边再垫两寸!”

埃格伯特看不懂,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说,那是测水平的。让气泡在中间,杆子就是平的。杆子平了,地基就平了。

埃格伯特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以前盖房子,都是眼睛看,差不多平就行。从来没想过,平不平可以用这种东西量。

还有那个叫角尺的东西。铁的,比他自己做的那个木头的精致多了。上面有刻度,有数字,量出来准得很。他借过来用了一次,量了一下自己做的一个榫头,发现跟自己估的差了半厘。半厘,手摸不出来,但尺子能量出来。

还有那种锯子。锯条是钢的,齿磨得又尖又利,锯起木头来又快又稳。他用了一下,比自己那把快了不止一倍。锯完的木头,断面光滑,不用再磨。

还有那种刨子。刀片是钢的,装在一个铁架子上,刨出来的木花又薄又长,卷成一个个小圈。他拿起来刨了几下,木头表面光滑得像缎子。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工具,简直就是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