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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领地巡查 (1/4)

五月将尽的时候,盛京的草木灰提碱工棚搭起来了。

工棚建在纺织工坊的下风处,紧挨着阿勒河边的一片空地。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几个木匠,用三天时间搭好了浸提池和蒸发灶。浸提池是一排用木板箍成的大桶,每个桶能装二十桶草木灰。蒸发灶是砖石砌的,底下烧火,上面架着浅底铁锅,用于熬煮浸提液。

工序不复杂。草木灰加水浸泡一天一夜,中间搅拌三次,让灰中的碳酸钾充分溶入水中。然后放出浸提液,过滤掉灰渣,将清液倒入铁锅加热蒸发。水分蒸干后,锅底会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结晶——那就是粗制钾碱。

第一批钾碱出灶那天,杨定军亲自守在蒸发灶旁边,盯着铁锅里的液面一点一点下降。等到锅底析出第一层白色晶体时,他用木勺舀出一点,放在陶碗里晾凉,用手指捻了捻。晶体的触感有些涩,但溶于水后产生的滑腻感是对的——那是碳酸钾溶液的典型特征。

“成了。”他把陶碗递给卢卡,“拿去给汉斯试试,看能不能代替北边买的纯碱。”

汉斯拿到钾碱样品后,按照烧碱的配方小批量试了一炉。结果比预想的好——粗制钾碱的杂质比天然碱矿多,反应过程中产生了一些泡沫和沉淀,但最终的烧碱产量达到了正常水平的八成。换句话说,用草木灰提的钾碱替代纯碱,虽然效率打了折扣,但能用。

杨保禄得到消息后,当天就让人在全城张贴了告示:盛京所有住户,草木灰统一收集,送到河边工棚,每十斤草木灰换一斤麦粉。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工棚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住在盛京的庄户人家,谁家灶台里不往外扒草木灰?以前这些灰都拿去肥田或者干脆倒掉,现在能换麦粉,谁不愿意?妇人们用竹筐背着草木灰来,过秤领了竹签,再去粮仓换麦粉。不到三天,工棚后面的草木灰堆就成了小山。

杨定军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堆得越来越高的草木灰,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盛京四千人,真要认真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想出来。是父亲没说,还是他忘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不再想了。工坊那边第三台十六锭纺车的零件还在等着他验收,没有多余的时间琢磨这些。

进入六月,盛京的节奏像上紧了发条的纺车,越转越快。

纺织工坊的十六锭纺车增加到了四台,昼夜两班倒,阿勒河边的水力传动轴从早转到晚,嗡嗡声传出去老远。轧棉车间和梳棉车间的工人跟着连轴转,棉条还是供不应求。杨保禄又从庄户里招了一批年轻妇人,培训了三天就上手,专门负责喂棉条和接断纱。

漂白车间那边更忙。十六锭纺车纺出的纱堆积如山,织布工坊的产量跟着水涨船高,需要漂白的布匹数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漂白粉的用量激增,钾碱工棚的蒸发灶从两口增加到了五口,还是不够用。

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坊之间来回跑。早上去纺织工坊检查纺车的运转状况,四台机器的锭子、皮带、主轴,他每一台都要亲手摸一遍、听一遍。他能在十几台水车的噪音中分辨出一根皮带轮发出的细微异响,能在几十个锭子的嗡嗡声中听出某一个锭子轴承的摩擦声不对。

卢卡有一次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想了想,说:“听多了就听出来了。”

卢卡觉得这不是回答。但杨定军已经蹲下去检查主轴了,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下午杨定军会去钾碱工棚,盯着蒸发灶的火候和浸提池的浓度。粗制钾碱的质量不稳定是最大的问题——每一批草木灰的来源不同,栎木灰、松木灰、麦秸灰、豆秸灰,碳酸钾的含量都不一样。浸提的时间、蒸发火候、搅拌次数,稍微差一点,钾碱的纯度和产量就天差地别。

他用小本子记录每一批的数据:草木灰的种类、重量、浸提时间、蒸发时间、最终产量、钾碱纯度。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弗里茨有一次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

“二少爷,这些东西,你真的都能记住?”弗里茨问。

“记不住才要记下来。”杨定军头也不抬。

到了六月中旬,盛京的节奏稍微缓下来一些。

不是因为活少了,是因为杨保禄发现再这么两班倒下去,人撑不住。纺车可以昼夜不停地转,人不行。喂棉条的女工们眼窝凹陷,梳棉车间的老工匠腰都直不起来了。杨保禄咬着牙把夜班减了一半,产量降了一截,但人总算能喘口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格哈德的信到了。

信是林登霍夫那边派快马送来的,骑手赶了一天的路,马都跑得口吐白沫。杨定军拆开信时,信纸还是温热的——被骑手揣在怀里,一路贴着胸口带过来。

格哈德写字一笔一划,跟他人一样规矩。信上先说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玛蒂尔达的母亲身体安好,城堡的修缮工程按计划推进,北边那个子爵最近消停了,没有新的越界动作。

然后说到正事:春耕结束了,各地的收租情况汇总上来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长势很好,新开垦的荒地种上了大豆,目前出苗整齐。几个骑士领的租子都按时交齐了,没有拖欠。阿达尔贝特尤其配合,不但自己的租子交得最快,还主动帮格哈德催了旁边两个小骑士的租。

信的最后,格哈德写道:“瓦尔德堡的村民托我向您问好。他们听说您添了儿子,凑钱打了一把银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心意诚恳。您若有空,回来走一趟,村里人都想见见您。”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坐在工坊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信封,望着阿勒河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林登霍夫。瓦尔德堡。他已经小半年没回去了。

从杨安出生前一个月到现在,他一直在盛京泡着。纺车、钾碱、漂白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把日子填得满满的。偶尔夜里躺在玛蒂尔达身边,他会想起林登霍夫的石墙、瓦尔德堡的丘陵、那些在田垄上弯腰除草的佃农。但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第二天的图纸和零件挤走了。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领主。他自己知道。

玛蒂尔达继承伯爵领之后,真正管事的一直是格哈德。他只是在重大事情上拿主意——买下瓦尔德堡、平定边界摩擦、决定农业改良的方向。但日常的管理、租税的核算、佃农的纠纷、城堡的修缮,全是格哈德在跑前跑后。他这个伯爵的丈夫,更像是一个挂名的技术顾问。

但瓦尔德堡不一样。瓦尔德堡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两百个金币,一块骑士领,七户佃农,三百亩耕地,一片林子,一条小溪。那是真正属于他杨定军的东西——不是靠妻子继承来的,不是靠父亲分给的,是他自己挣的。

那块地上的村民,是他的领民。他们凑钱打了一把银锁,送给他的儿子。

杨定军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杨保禄的院子走去。

“你要回林登霍夫?”杨保禄正在吃午饭,闻言放下筷子。

“去几天就回来。”杨定军说,“春耕刚结束,收租的情况得亲眼看看。瓦尔德堡那边种了大豆,我得去看看出苗情况。还有北边那个子爵,虽然最近消停了,但我让定山去边界巡视了几次,得听听格哈德当面怎么说。”

杨保禄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杨保禄端起碗继续吃,“以前让你回林登霍夫,跟要你命似的。现在自己主动要去了。”

杨定军没接话。

“去吧。”杨保禄说,“盛京这边我盯着。钾碱工棚弗里茨已经上手了,纺车有卢卡,你不在几天塌不了天。瓦尔德堡是你的地盘,当领主的半年不露面,底下人会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