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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领地巡查 (3/4)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和格哈德骑马出了林登霍夫城堡,往西南方向的瓦尔德堡去。

瓦尔德堡在林登霍夫领地的西南角,是一块被丘陵包围的小块平原。说是平原,其实也就是几片起伏不大的坡地,中间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杨定军去年花两百金币把它买下来时,这块地只有七户佃农,种着不到一百亩薄田,剩下的都是长满灌木和石楠的荒坡。

他买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租,是开荒。

他从林登霍夫调了二十多个劳力,加上瓦尔德堡本地的七户佃农,用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把向阳的南坡全部开出来。砍灌木、挖树根、翻土、捡石头——光是捡出来的石头就堆成了好几道田埂。开出来的新地有将近两百亩,加上原来的熟地,总共三百亩出头。

格哈德当时问他,开这么多地种什么。他说,大豆。

格哈德没见过大豆。杨定军从盛京带了一袋豆种过来,倒在他手心里,圆溜溜的,淡黄色,比豌豆大,比蚕豆小。杨定军告诉他,这种豆子不挑地,坡地、薄地都能长,而且能肥田——大豆的根会跟土壤里的某种东西发生作用,把空气中的养分固定到土里,种过大豆的地再种麦子,产量能高一截。

格哈德听得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此刻,杨定军站在瓦尔德堡的南坡上,面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豆田。

大豆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粗壮,叶片浓绿,植株之间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地皮。豆苗下面,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开着,引来成群的蜜蜂在田垄间嗡嗡穿梭。六月的阳光照在豆田上,风吹过去,豆苗弯下腰又弹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面起了浪。

杨定军蹲下来,拨开豆叶,看茎秆和根部的长势。茎秆上没有病斑,叶片没有虫咬的痕迹,根部附近的土壤湿润松软。他拔起一株豆苗,看了看根部的根瘤——灰白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根须上,数量比他预想的还多。

“根瘤结得好。”他把豆苗递给格哈德,“根瘤越多,肥田的效果越好。这块地明年种麦子,产量至少能加两成。”

格哈德接过豆苗,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灰白色的小颗粒。他种了几十年地,从没见过这种“根瘤”,更不知道这东西能肥田。但杨定军说的话,他信。不是因为杨定军是伯爵的丈夫,是因为杨定军教给他的每一件事——轮作、选种、开沟排水、新式犁头——都实实在在提高了产量。

“伯爵大人,这批大豆收了之后,是运回盛京,还是在本地留种?”格哈德问。

“留一半,运一半。”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留种的挑最饱满的豆荚,晾干了单独存放。运回盛京的那一半,我让我哥榨油。大豆榨的油炒菜香,剩下的豆饼可以喂牲口、肥田,一点不浪费。”

格哈德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两人沿着田埂往坡下走。小溪边,几个瓦尔德堡的佃农正在挖排水沟——这也是杨定军去年交代的。坡地怕旱也怕涝,雨大了水排不出去,豆苗的根就会沤烂。沿着坡地挖几条排水沟,把多余的水引到小溪里,旱了还能从小溪引水浇地。

佃农们看见杨定军,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

杨定军不认识他们。去年买下瓦尔德堡时,他只在村里待了三天,跟七户佃农匆匆见了一面,名字和脸都对不上。但佃农们显然认识他——不光是认识,看见他走过来时,几个人的站姿明显变了,腰挺直了,手从锄头柄上松开,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

那种姿态不是恐惧,是敬畏。

一个年长的佃农摘下帽子,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说:“伯爵大人,您来了。”

杨定军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点了点头,问:“今年大豆的长势,你们觉得怎么样?”

老佃农回头看了看豆田,又转回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不太习惯的笑容——像是很久没有对领主笑过了。

“好。长得好。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豆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见过领主大人下田看庄稼。”

杨定军没有接这句话。他蹲到排水沟旁边,看了看沟的深度和坡度,用手指量了一下沟底的宽度。“沟挖得不错。但出水口那块再挖深两寸,不然下大雨的时候水排不及。”

老佃农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杨定军站起来,沿着田埂继续走。几个佃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太近。走过整片豆田,看过排水沟、看过溪边的引水渠、看过坡顶新栽的那排用来挡风的杨树苗,杨定军最后在村口的老橡树下站住了。

瓦尔德堡的“堡”只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土岗子,上面有一圈快要塌光的石墙基址。七户佃农住在土岗下面的几间木屋里,屋前屋后种着菜,养着鸡。去年杨定军来时,木屋的顶是漏的,墙是歪的,鸡瘦得能看见骨头。

今天再看,木屋顶上换了新麦草,墙壁用泥巴重新抹过了,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油亮,院子里多了好几只母鸡带着小鸡刨食。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杨定军,站起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杨定军把目光从那间木屋上收回来。

“银锁是谁的主意?”他忽然问。

格哈德指了指老佃农。“汉斯的提议。他家是七户里最穷的,去年冬天您让人送了几袋麦子过来救济,他家靠那几袋麦子撑过了年关。听说您添了儿子,他把自己女人的银簪子熔了,说要打一把锁。其他几户知道后,凑了碎银子一起熔的。”

杨定军沉默了很久。

老橡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风吹过去,树叶哗啦啦响。

“替我跟他们说。”杨定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银锁我收到了,戴在杨安身上。等杨安长大,我会告诉他,这把锁是瓦尔德堡送的。”

格哈德把话翻译给老佃农听。老佃农听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几下头。

从瓦尔德堡出来,杨定军没有直接回林登霍夫。

他让格哈德先回去,自己骑着马沿着瓦尔德堡的边界走了一圈。这块骑士领的边界在买下时就有明确的标记——东边以那条小溪为界,南边到老橡树所在的山坡顶,西边是一片杂木林,北边是一条废弃的罗马古道。

他在古道边上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路面上看了一会儿。

这条古道是罗马人几百年前修的,用大块石板铺成,两边有排水沟。几百年过去,石板已经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有些地方断裂塌陷,有些地方被泥土和落叶覆盖。但路基还在,大的走向依稀可辨——往北通向林登霍夫,往南通向阿尔卑斯山的某个山口。

杨定军站在古道中央,往北看,又往南看。

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是他主持修的,用了两年时间,把原本的土路拓宽加固,铺上碎石,挖了排水沟,架了几座木桥。那条路现在能跑马车,雨天不陷,雪天不滑。但盛京往东、往南的路,还是原始的土路和零星的罗马古道遗迹,大部分路段只能走人马,通不了重载马车。

如果要把瓦尔德堡的粮食和大豆运回盛京,如果要把盛京的布匹和铁器运到林登霍夫,如果将来意大利的硫磺和硝石从南边翻山过来、要继续往北运——路,就是绕不开的问题。

他爹说过,商路不只是走出来的,是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