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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夏秋之际 (1/4)

杨亮入夏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事儿没有突然发生。去年冬天那场病之后,他的精力就没恢复过。春天安远成亲那几天,他还能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跟宾客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条理清楚,眼睛也有光。玛格丽特来敬茶的时候,他还能笑出来,把一对银镯子递过去,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那时候杨保禄以为父亲缓过来了。杨定军也是这么想的。珊珊没有反驳他们,但也没有附和。

到了六月,杨亮开始咳嗽。起初不严重,只是早晨起来喉咙里发痒,咳几声,吐出一口白痰就过去了。珊珊给他熬了枇杷叶水,加了盛京自产的蜂蜜,喝了两天,咳嗽轻了些。但没好透。七月中旬小乔治从意大利回来的那天,杨亮撑着去码头看了一眼商队带回来的货物和那个叫朱塞佩的意大利工匠。他在码头边站了一刻钟,回来就咳了半宿。

珊珊那晚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碗温着的甘草桔梗汤。杨亮每咳一阵,她就扶他坐起来,给他拍背,等他咳出痰来,用麻布擦掉,再扶他躺下。汤凉了就去厨房换热的一直保持着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甘草和桔梗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润肺化痰用的。杨亮当年把那本手册里所有知识都从平板电脑里抄下来存在藏书楼里,这些年珊珊一条一条试过去,试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枇杷叶止咳,蜂蜜润喉,柳树皮退热,大蒜捣烂敷伤口防化脓,烈酒泡蛇胆治热毒。盛京的大夫学徒们跟着她学,把这些土法子跟本地原有的草药知识揉在一起,慢慢攒出了一套自己的医术。杨亮年轻时写信给保罗神父,讲隔离和消毒的法子,后来保罗在亚琛大瘟疫中用了,救了不少人。这些事,杨亮很少提,但珊珊都知道。

天亮时杨亮咳嗽停了,昏昏沉沉睡过去。珊珊端着凉透的汤碗走出卧房,在院子里碰见了诺力别。诺力别正要进去送早饭看见婆婆脸上的倦色,没说话,接过汤碗,把自己端来的小米粥递过去。珊珊接过来喝了一口。

“爹昨晚咳得厉害?”诺力别问。

“后半夜好些了。”珊珊说。

诺力别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保禄说今天要过来。”

“让他晚点来。你爹刚睡着。”

诺力别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重新热粥。她跟杨保禄过了二十多年日子,知道这个家的规矩——天塌下来,也不能吵了老爷子的觉。

杨保禄是傍晚来的。他白天在码头处理了南边商队后续的安排,又去玻璃工坊看了朱塞佩烧的第二炉蓝玻璃。这一炉比第一炉更大,钴料的配比按照杨定军本子上的记录精确称量过,熔出来的玻璃液颜色均匀,朱塞佩吹了八只高脚杯、四把酒壶、三只果盘,成品率比第一炉高了不少。杨保禄在工坊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朱塞佩把一只刚吹好的杯子从吹管上敲下来,放进退火窑里慢慢冷却。

“这一批能卖多少钱?”杨保禄问。

杨定军翻出本子算了算。“钴料是朱塞佩带来的,不算成本。石英砂和钾碱是咱自己产的,石灰石山上捡的,燃料是柴火。真正花银子的就一项——朱塞佩的工钱。这一炉如果全部卖出去,利润大概是普通玻璃的四倍。”

杨保禄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多开几炉”这样的话。上一批蓝玻璃在集市上被抢光之后,他已经让人传话出去,盛京的蓝玻璃不零卖,想买的商人提前下订,交三成定金,排着队等货。科隆那个布商当天就下了十只杯子的订金。巴塞尔也来了人,要五把酒壶。连瓦尔堡子爵的管事都派来了,订了一只果盘,说是子爵大人要送人的礼物。订金收上来一小堆钱币,杨保禄让弗里茨单独记了一本账,叫“蓝玻璃专项”。

从工坊出来,杨保禄去了父亲的院子。

杨亮醒了,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麦糠枕头。珊珊坐在床沿上,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杨亮吃了小半碗,摆手说够了。珊珊把碗放下,拿湿布给他擦了擦嘴角。

杨保禄在床边坐下。父亲的脸色不好,不是苍白,是那种灰暗的、失去光泽的颜色,像冬天的树皮。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码头那边怎么样。”杨亮问。声音沙哑,但吐字还是清楚的。

“小乔治带回来的硫磺契约,吉拉尔迪那边第一批货已经装车了,下个月能到巴塞尔。”杨保禄把今天的事挑要紧的说,“朱塞佩烧的第二炉蓝玻璃,成色比第一炉好。订金收了不少,排着队等货的人够他烧两个月的。”

杨亮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给意见。以前杨保禄汇报这些事,父亲总会追问几句——硫磺的纯度够不够,契约的违约条款怎么写的,蓝玻璃的订价合不合理。今天他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力气不够了。

杨保禄看着父亲靠在枕头上的样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南边商路的事,钾碱工棚的产量,十六锭纺车增加到第六台,诺德海姆子爵被杨定山吓退后边界上的平静——这些本来都是要说的。但他看着父亲闭上眼休息的脸,觉得这些事可以等一等。等父亲好些了再说。

杨亮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定军呢。”

“在工坊。”杨保禄说,“我去叫他?”

杨亮摇了摇头。“让他忙。”

珊珊把小米粥的碗收走,又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杨亮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吹过去,影子晃一晃,又停住。

“保禄。”杨亮忽然开口。

“爹。”

“你和定军,这些年,都做得不错。”杨亮的声音很慢,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隔着比平时更长的空隙,“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杨保禄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爹你别说这种话”,但说不出口。父亲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人。三十八年前他带着一家人来到这片河谷,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从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从一袋种子到满仓粮食。他从来不需要人哄。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像说今天的天气、说田里的墒情、说炉子里的火候一样。

“你弟弟。”杨亮又说,“定军这个人,心思都在技术上。他不是不管事,是管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管人,他管物。你们俩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杨保禄点头。

“玛蒂尔达是个好媳妇。定军有时候犯轴,她担待着。”杨亮停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缓了几息才平下来,“两个孩子,杨宁和杨安,你要替你弟弟看着点。定军自己不太会管孩子,玛蒂尔达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知道。”

杨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杨保禄坐了一会儿,确认父亲睡着了,才轻轻站起来,退出了卧房。

院子里,珊珊正在收晾晒的草药。杨保禄走过去,帮她把一捆艾草从绳子上取下来。艾草是端午节前后收的,晒干了用来熏屋子、煮水泡脚。珊珊每年都要收一大批,分给内城各家。

“娘。”杨保禄把艾草放进竹筐里,“爹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珊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捆艾草取下来,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你爹不是病。”她说,“是老了。”

杨保禄站在那里。三十八年前母亲跟他一起穿越到这片土地上时,他只有四岁。三十八年过去,母亲从一个年轻妇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汁液。但她的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看人看事,清清楚楚。

“人的身子,像一盏油灯。”珊珊把竹筐端起来,放在廊檐下,“灯油烧完了,灯就灭了。添油能多亮一会儿,但添不了多少。草药是添油,不是造油。”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