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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华丽的荒原 六 (4/4)

他又走了两个小时。

速度慢到了每小时零点三公里。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暗红变成了深紫,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遮住了部分星光,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温度开始下降——从白天的三十八度降到了二十度,然后继续下降。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星洲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岩石凹坑,决定在这里过夜。他将应急帐篷搭建在凹坑中,钻了进去,关上了拉链。他将氧气面罩摘下来,呼吸帐篷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强可以维持生命。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两口水,然后用左手将右膝上的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

伤口没有好转。裂口处的渗出液更多了,无菌敷料被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淡黄色和暗红色混合的颜色。他用新的敷料替换了旧的,然后用弹性绷带重新包扎。包扎过程中,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疲劳。

他将宇航服脱下来,挂在帐篷的角落里晾干。右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加严重了,可能是在行走过程中被物资包的背带反复摩擦导致的。他用烫伤凝胶在伤口周围涂抹了一层,然后用无菌敷料覆盖。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在。”

“播放若雪的邮件。再放一遍。”

回声没有回答。但通讯器中响起了若雪的声音——不是回声模拟的声音,而是若雪本人的声音,从陈星洲的记忆回放设备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录音。

“星洲:我不知道这封邮件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到不了。我时间不多,所以我只说最重要的。hd-f的信号不是自然现象。我在信号中发现了一种模式——一种重复的、有结构的、不可能是随机产生的模式。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分析,用了两台超级计算机并行运算,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这是一种编码。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编码。我无法解码它。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种编码的频率,和小禾在脑电波监测中出现的频率相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距离地球二十光年的信号,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八岁女孩的脑电波频率相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小禾的病,那些信号,我实验室的火灾——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在看着我们。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在看着我们。他们不是噪音。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若雪。”

邮件播放完毕。帐篷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陈星洲闭上眼睛,让若雪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已经听过这封邮件几百遍了,但每一次听,他都会发现新的东西。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若雪的声音——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没说什么。她没有说“我害怕”。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不要来”。她只是说了事实,然后说“去看看”。好像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来。

也许她知道。

也许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陈星洲睁开了眼睛。帐篷的银色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记忆回放设备的微弱光芒中闪烁着,像碎钻石镶嵌在绸缎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记忆回放设备,按下了电源键。显示屏上出现了菜单。他向下滚动,找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

“小禾,医院,最后一天。”

他按下了播放键。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间病房。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小禾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头上裹着粉红色的头巾。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若雪坐在床边,握着小禾的手,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眼睛是红的。

“妈妈。”小禾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爸爸呢?”

“爸爸在来的路上。”若雪说,“他很快就到。”

“我不等了。”小禾说,“我要先走了。”

若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将小禾的手握得更紧了:“小禾,不要走。再等一会儿。爸爸马上就到。”

“妈妈,我不怕。”小禾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会变成最亮的那一颗。爸爸开着飞船来找我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我。”

若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将脸埋在小禾的手里,肩膀在颤抖。小禾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若雪的头发,像一个大人在安慰一个孩子。

“妈妈不哭。”小禾说,“我变成星星以后,就可以一直看着你了。你做饭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你,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若雪抬起头,看着小禾。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在笑——一种破碎的、心碎的、但依然温暖的笑。

“小禾。”她说,“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小禾说,“还有爸爸。告诉爸爸,不要开太快。开太快会错过我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了——不是记忆回放设备的问题,而是陈星洲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将记忆回放设备关掉,放在帐篷的角落里。

黑暗中,那一点光像一颗星星。

“回声。”他说。声音在颤抖。

“我在。”

“你说过,你不希望我死。”

“是的。”

“那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一个死后的世界?一个我们可以变成星星的世界?”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

陈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笑——一种在漫长的孤独中才会产生的、对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怀感激的温暖。他躺在帐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让身体的疲劳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在他睡着之前,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从地下传来。从岩石深处传来。从这颗星球的内部传来。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不是心跳。那是脚步声。某种东西在向他走来。某种东西在黑暗中、在地下、在岩石和柱子和光柱之间,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没有害怕。他等待着。

咚。咚。咚。

在四十公里外,在那个规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数公里的深处,那个存在感受到了陈星洲的梦。它看到了小禾的病房,看到了若雪的泪水,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闭上眼睛的画面。它不理解“死亡”,但它理解了“失去”——一种比任何数据都更加复杂的、不可逆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它的心跳加快了。

光柱——那道从地面射向天际的、颜色不断变化的光柱——正在酝酿。

不是后天。是明天。

快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