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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玉碎山河 (2/4)
“你谏了!那昏君听了吗?!”老匠人悲愤得浑身发抖,手指戟指,几乎要戳到姬虎的鼻尖,“他还不是照样杀人!夺我们的命根子?凭什么他姬家的人就死不得!你堂堂召公,护着仇人的儿子!你是周朝的官!还是俺们穷人的公?!”
这质问恶毒而犀利,瞬间再次煽起汹涌的怒火。“说得对!”“他们是官!一伙的!”
“住口!”姬虎厉喝,须发似乎都在无形的怒火中微微拂动,“太子何辜?不过十岁稚子!尔等若今日以无辜孩提之血泄愤,与那残害尔等亲眷的暴戾酷吏、与那听信谗言、阻塞忠良之口的君王何异?!这与禽兽噬人,又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带着一种古老贵族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以及一种深沉的、源自血脉传承的教化力量。“以恶制恶,天理难容!周室八百年礼法教化,难道就要在镐京街头尽付于这血腥屠戮不成?!”
这番话,裹挟着姬虎作为老臣、作为人父、作为宗法传承者的多重愤怒与至深至切的正气,竟真的暂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那汹涌翻腾的民怨狂潮如同撞上了坚硬的礁石,一时之间吼声稍息。但屏障之下,那被深重苦难压迫得绝望的岩浆仍在翻腾。
短暂的僵持被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嚎哭彻底打断。老匠人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那是一种只求同归于尽的狂暴:“天理?这世道早没天理了!周室八百年……那是对你们官老爷的八百年!今天!要么交出太子!要么我们冲进去!杀他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血债血偿!”
愤怒彻底压过了理智。人群再次躁动疯狂地前涌,门扇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却用力发出的童音,如同孤雏坠崖时的最后悲鸣,撕破了疯狂吼叫的帷幕,陡然从混乱人群背后一处阴影狭窄的墙根角落响起:
“住手!不许伤我父亲!”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阴影中挤出,像一枚被风折断的芦苇。少年穿着锦缎所制的重环素锦衣袍,那正是太子的规格,却因过于宽松而显得空空荡荡,如同披着一件过于沉重的戏服,衬得他更加瘦弱不堪。他的小脸惨白如初冬的寒霜,毫无血色,一望便知深陷长久的病痛泥沼。乌黑发亮的眼眸被深深的恐惧填满,身体像风中落叶般簌簌发抖,但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愤怒得要燃烧起来的暴民们,发出了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他用那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小手,死命地、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般拽着姬虎衣袍的下摆一角。
“父亲……我怕……”
少年仰起脸,惨白的面容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映着姬虎瞬间凝固的面容。
那一瞬,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火把疯狂跳跃的光焰在姬虎玄色的深衣上投下晃动扭曲的暗影,将他笔直僵立的身影无限拉长,仿佛一座瞬间失却了灵魂的石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双孩子的、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纯净如初生小兽般的眸子注视下,他心底的城池正轰然崩塌。碎裂的痛苦如同千万根无形的灼热钢针,密密麻麻地穿透了他坚硬如铁石般的脏腑,又如同被投入烈火地狱最底层的铜鼎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与炙烤。少年——他视若生命、饱受病痛折磨的小儿子——那声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抑制的、带着呜咽颤音的“父亲”,便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羽毛。
暴民们短暂地呆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慑。那老匠人浑浊布满血丝的眼中,狂热的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即将熄灭的鬼火。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在那穿着华丽衣袍的羸弱少年身上,声音嘶哑如同铁锹刮过粗粝的沙地:“太……太子?”
“他就是太子姬静!”人群中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斩钉截铁地确认。
这句指控如同滚雷砸开了冰封的死寂。惊疑、犹豫、确认……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点燃成唯一的念头——父债子偿,血债血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嗜血的欢呼,如同饿狼终于发现了猎物柔软的喉咙。
姬虎猛地阖上了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剧痛关在身体里,不让它撕裂表面的坚毅。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筋络根根暴起,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将自己的掌骨捏碎!再睁开眼时,那双威严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永夜冰寒的漆黑,所有属于父亲的情感碎片都被他狠狠碾碎,如同最锋利的琉璃扎进心底。
“父亲?”少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惊惧到了极点,小手更紧地抓住父亲的衣袍,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那双纯净的眼眸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姬虎的手动了。那只手,曾提笔书写直谏暴君的铮铮铁言,曾握剑斩杀来犯之敌,也曾无数次温柔地轻抚过幼子因病痛折磨而滚烫的额头……此刻,那只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磐石决绝与万钧悲伤的重量,落在了儿子的头顶。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怕碰碎一件价值连城的薄胎玉器。
他没有看孩子的眼睛,只是用一种奇特的、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又蕴含着某种即将撕裂天地的巨大力量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如同命运签语的话:
“静儿……怕什么呢?你生来便是我姬家的儿郎……”
声音极低,却像一道无形的楔子,猛地钉入少年纷乱绝望的心魂深处,带来了一个短暂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奇妙静止。
下一秒,姬虎按在儿子头顶的手掌骤然加力!那力量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无法撼动的强大意志,以一种柔和却又无比迅捷的姿态,将那个小小的、单薄如纸的身体——那个穿着太子衣袍的亲生骨肉——轻轻往前推了一步,恰恰脱离了自己袍角的依恋,彻底暴露在所有燃烧着血火的目光和仇恨的刀锋之下!
少年趔趄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线操纵的人偶,离开了父亲这个最后的屏障和庇护所。他下意识地回头,想再看一眼那曾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的面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被至亲亲手推向深渊的无边茫然和彻底的绝望,如同雏鸟被兀鹰利爪攫住之前最后一瞥那已然遥不可及的巢穴。
“静儿!”姬虎的咆哮如同受伤垂死巨兽的嘶吼,彻底失去了所有镇定,那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凄厉鸣响。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将那个小小的身影重新拢入自己羽翼之下!
然而,早已被血腥复仇点燃的暴民比闪电更快!
“杀!”
老匠人那张刻满苦难的脸因极度亢奋而完全扭曲变形,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野兽嗜血的怪啸。他身边的几个红了眼的壮汉,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如几道黑色的疾风瞬间掠过挡路的家仆和卫士组成的微弱阻拦。一只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散发着汗臭和泥土腥气的大手,如同从九幽地狱探出的狰狞魔爪,瞬间扼住了少年细嫩脆弱的脖颈!那暴虐的力道没有丝毫怜悯。
“呃啊……”一声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稚嫩的闷哼戛然而止。
姬虎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徒劳地抓向那片虚空。他目眦欲裂!
紧接着,“噗”的一声沉闷异响!那是利刃刺破皮肉、穿透肋骨、直没内脏的声音!一柄不知从谁手里夺过、锈迹斑斑的青铜短矛,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骨头的恐怖声响,从少年羸弱的前胸狠狠扎入!矛尖瞬间从后背刺出,带出大股滚烫、鲜红、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刺目诡异光芒的鲜血,狂喷而出!
那双刚才还清澈明亮、充满不解和哀求的眼睛,瞬间凝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所有的光华在万分之一秒内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的漆黑,最后那一点焦距投向的,是父亲那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时间彻底停滞了。姬虎耳边所有的喧嚣——暴民的怒吼、武器的撞击、火把的噼啪——全部消失。他的世界被那一声短促稚嫩的闷哼彻底占据。在那永恒般的瞬间里,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挖走时的破裂声。那只曾温柔抚摸过幼子病弱额头、此刻僵在半空的手,指尖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留下。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形,第一次、无可挽回地矮了下去,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如同无形的巨锤猛地砸在他的脊梁上。他依旧站着,却仿佛只剩下一个承载着万古寂灭的、苍凉的躯壳。
少年单薄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禾秆,软软地倒向冰冷肮脏的石板地面。那身用以鱼目混珠、此刻却被鲜血浸透的锦缎外袍,如同最鲜艳也是最讽刺的祭旗,绽开在污泥之中。唯有那双尚未阖上的、凝固着巨大惊愕和茫然的小半侧脸颊,还隐隐显露着,被泼洒上他自己滚烫的心头热血,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暗红。
短暂的、如死亡般沉重的安静之后,是暴民们彻底陷入血腥狂欢的狂啸!他们的疯狂得到了宣泄,嗜血的渴望得到了满足!他们看到了他们认定的“仇人”之子在眼前毙命!
“死了!死透了!”
“报应啊!哈哈哈!报应!”
“苍天开眼啦!”
老匠人那张布满苦难纹路的脸上,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状的悲伤和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他看着地上那小小的尸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化作一声嘶哑的长嚎,如同旷野中失去幼崽的孤狼:“儿啊!爹……给你报仇了……”
人潮如退潮般汹涌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碎石、丢弃的棍棒、刺眼的血泊和那具在深秋萧瑟冷意中迅速失去温度的小小尸体。家臣侍卫们冲上来,想去搀扶面色灰败如同墓中石人的姬虎,被他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无形之刺的手势无声地挡开。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跋涉在万仞深渊的独木桥上,走到儿子倒下的地方。
他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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