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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信标与火种 (4/5)

他躺在一个类似医疗舱或者维生舱的设备里。透明的舱盖上方,冰冷的白光灯管散发着均匀的光线。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一个狭窄、洁净、充满各种不明用途仪器的房间?或者说舱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他尝试移动手指,只有极其微弱的颤动反馈,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神经信号传递缓慢而滞涩。

他还活着。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沈秋呢?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猛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全身肌肉的撕裂痛楚。“呃……”,他的动静似乎触发了什么。

滴——

一声轻响。旁边一个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他的生理指标——极其虚弱,但稳定。然后,屏幕一侧出现了一行文字,伴随着冰冷的合成音:

【个体俞辰,意识恢复确认。生命体征稳定。】

【欢迎来到,‘方舟’零号生态维持单元。】

【您已安全。】

方舟?零号生态维持单元?这是什么地方?“沈秋,沈秋呢?”他嘶哑着问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

屏幕沉默了几秒。

【搜索相关记录......】

【......无匹配数据。】

【请提供更多识别信息。】

无匹配数据?怎么可能?俞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

“和我一起的女人!沈秋!拓扑学家!她......”他急切地描述着,却因为虚弱和激动而语无伦次。

【数据库检索中......】

【关键词:‘沈秋’......无匹配。】

【关键词:‘拓扑学家’......匹配到三位已归档学者,均于崩解事件前去世。】

【根据您的生理数据及接入记录,您为‘方舟’在‘大寂灭’后回收的唯一幸存者。】

唯一幸存者?大寂灭?俞辰如遭雷击,彻底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失败了?“播种者之泪”还是失败了?崩解,“大寂灭”还是发生了?沈秋她没有被回收?她的牺牲连存在都被抹去了?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堤坝。就在他即将再次陷入昏迷或崩溃的边缘——

咔哒。

舱室一侧的气密门,无声地滑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机器人,也不是虚拟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穿着简洁白色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无比熟悉的男人。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冷静而锐利,嘴角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他走到医疗舱边,低头看着里面震惊到失语的俞辰,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用一种俞辰刻骨铭心的、带着独特腔调的声音,开口了:“怎么,几年不见,连你的导师都认不出来了,俞辰?”

俞辰的瞳孔疯狂震颤,呼吸骤然停止,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不可能。

眼前这个人是程教授,那个早已死去的、被数字会谋杀的、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程教授还活着?而且看起来如此年轻,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看你的样子,这次的‘田野调查’收获不小啊,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程教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个出了故障的昂贵仪器。

“教授?”俞辰的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悲痛,“您没死?!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医疗舱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一股舒缓的药剂注入俞辰体内,缓解了他的剧痛和激动。

“这里是你一直想来的地方,‘方舟’。”程教授的声音平静无波,“至于我,死亡只是一种必要的伪装,为了更重要的研究。现在看来,你的意外回归,虽然方式狼狈,但或许证明了当初在你身上投资的‘直觉’并没有错。”

投资?直觉?俞辰感到一阵眩晕。程教授的“死亡”是伪装?他一直活着?在这个所谓的“方舟”里?而自己是他投资的项目?

“那外面呢?”俞辰艰难地问,“世界怎么样了?‘大寂灭’......”

程教授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是惋惜,又像是满意?“‘大寂灭’是文明进程的一次必要重置。”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讨论一次实验清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方舟’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文明的‘种子’,能在废墟中按照更优化的蓝图,重新发芽。”

重置?优化蓝图?俞辰感到一股寒意。程教授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那其他人呢?那些没能进入‘方舟’的人呢?”俞辰的声音带着颤抖。

程教授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自然是淘汰了。熵增不可逆,混乱必须被修剪。这是宇宙的法则。”他顿了顿,看向俞辰,眼神变得深邃,“而你,俞辰,你是一个奇迹。一个从‘大寂灭’核心区域完整返回的样本。你的意识和身体里,一定携带了极其珍贵的数据。”

样本?数据?俞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导师,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研究欲和冰冷逻辑,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这个“方舟”,这个程教授,他们根本不是避难所,他们是观察者,甚至是策划者。

“好好休息。”程教授拍了拍医疗舱的玻璃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等你恢复一些,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全面的检测和分析。‘方舟’的未来,或许就在你带来的‘礼物’里了。”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舱室。

气密门无声关闭。留下俞辰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疗舱里,如同被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纯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死而复生”却更加冰冷的导师,“”唯一幸存者”的标签和被彻底“遗忘”的牺牲者。

“播种者之泪”没有带来新生。似乎只是将一种绝望替换成了另一种更精致、更冰冷的绝望。

医疗舱的角落里,那一点微弱的湛蓝依旧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一个不肯熄灭的余烬。一个沉默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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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消毒水。冰冷的仪器嗡鸣。

俞辰躺在医疗舱里,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只有胸腔下微弱的心跳证明着某种残酷的“存活”。程教授的话语如同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唯一幸存者......必要重置......样本......数据分析”。每一个词都带着非人的寒意。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实验室。而他从棋子,变成了被回收的实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