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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孤心明月 (2/5)

“陛下春秋鼎盛……”

“四十有四了。”

苻坚打断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丞相走的那年,五十一。邓羌走的那年,四十九。杨安走的那年,五十二。苟苌走的那年,五十三。”

他语声渐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们都等不到了,朕若再等,焉知不会如他们一般,饮恨终生?阿容,朕不是不听人言,是等不起了。混一六合,乃朕平生之志。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因群议而止,错失伐吴良机,朕实不甘心。”

张贵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苻诜忽然上前一步,向苻坚深深一揖,抬起头来,那少年清朗的面庞上满是认真:

“父王,儿臣有一言,愿父王垂听。”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苻诜道:“儿臣尝闻《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河北蝗灾,自幽、冀至于并、豫,延绵数千里,百姓流离,仓廪空虚。此正天未阴雨之时,当彻彼桑土以固根本。根本既固,然后可图远略。”

他停了停,望着父亲,目光恳切:

“儿臣年幼,不谙军旅。然儿臣尝侍父王读《左氏春秋》,见晋文公图霸,三年而后用民;楚庄王问鼎,五年而后伐陈。此皆先固根本,后图远略之明证。父王常言,欲速则不达,愿父王三思。”

苻坚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是阿容为他生的唯一一个儿子。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论事常有出人意料之见。

他本以为,这孩子将来必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如今,连他也来劝自己罢兵。

苻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苻诜的肩膀,温声道:

“诜儿,你长大了,知道留心国事了,父王心里很欢喜。”

苻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父王……”

“可这天下大事……”

苻坚打断他,语声渐渐沉了下来:

“不是你这般年纪的孩子能够明白的。”

苻诜一怔,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苻坚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孤单:

“晋文图霸,三年而后用民——那是因为他国内未定,民心未附。可朕的大秦,自灭燕以来,十年矣。十年间,四海略定,万邦来朝。便是那晋室,也只能遣使通好,卑辞厚意。”

他顿了顿,语声渐高:

“今我士马强盛,资仗如山。以此伐晋,如疾风之扫秋叶,有何难哉?若再迁延,反使晋人得以蓄力修备,那时再图,悔之晚矣!”

苻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贵妃轻轻拉住了衣袖。

张贵妃望着苻坚的背影,那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跟了苻坚二十五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这般固执,这般孤独,这般……不听人言。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知道,他心里藏着多少事,压着多少话。

那些与他并肩征战的旧臣,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撑着这个越来越大的帝国。

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他们未竟的志愿。

这份心,她懂。

可正因为懂,她才更担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拉着苻诜,悄悄退了出去。

……

十月二十七日,长安城西,五重寺。

这寺院是苻坚为道安特意建造的,占地数十亩,殿堂楼阁,重重叠叠。

寺中住着数百僧人,晨钟暮鼓,梵呗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