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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金波的失落

地面原先的老土地全部夯实,铺了一层细青砖,砖缝嵌得严实,平整不返潮,脚踩上去扎实稳固,扫地洒水都方便。

木窗棂是新做的,糊了透亮的白麻纸,光线直直照进来,窑里亮堂得很。

窑里格局没变,依旧里外两间。

王满银一进窑,先往炕里头看。孙家奶奶半靠在炕头被褥上,精神头看着不错,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手,脸上露出笑意。王满银走上前,轻声问候了几句老人起居身子状况,语气谦和温顺。

陪老人说了两句话,才转身被孙玉厚让着上了外间大土炕。

榆木炕沿磨得光滑温润,上铺崭新的苇编炕席,炕桌摆在当中,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菜,炖肉、腌菜、二合面馍齐齐整整,桌角放着一瓶秦川白酒,碗筷都已摆好,饭菜丝毫未动,分明是专门等着他回来开饭。

众人依次落座,孙母和卫红忙着给众人端玉米面糊糊,分二合馍馍,窑里烟火气十足。

先吃,边吃边说。”孙玉厚拿起酒瓶,给王满银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和金俊海倒了一盅。

王满银端起酒盅,先敬了孙玉厚和金俊海,抿了一口。酒辣,顺着嗓子眼下去,烧乎乎的。

大,少安的事,我跟您说一声。”王满银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口菜,

“他跟润叶的婚礼还得拖一阵,少安去京城参加全国农业大会,凭着他的种植研究方案,给咱原西县争下了国家级农业试点的项目,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没法赶回村里办婚礼。”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他和润叶已经扯了结婚证,名分已定。县里给他划拨家属院,一处四孔联窑的院子,就在县农业局家属区,住处安置得妥妥当当。

等过阵子农业大会收尾,项目步入正轨,再挑个好日子,简单把婚礼补办了就行,不用家里再操心张罗。”

孙玉厚闻言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吐出一口烟气,慢悠悠道:“扯了证就好,婚礼啥时候办都行,不着急。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孙母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一圈,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念叨着:“润叶那娃娃,自小就好,懂事,本分。少安能娶上她,是少安的福气。”

一旁的金波憋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身子,看向王满银,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姐夫,咋暑假这么久,少平、润生都没回村里来?往日一放假,他俩早早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窑里静了一瞬。金俊海也看向王满银,等着听缘由。

王满银看向疑惑的金波,开口道:“他们暑假没闲着,润生去了县农机厂实习,跟着厂里老师傅学农机维修、机械构造,整日泡在车间里,没时间回村。”

“至于少平,他心里痴迷电影文艺,平日里总爱看书琢磨。我托了关系,把他送到西安电影制片厂,趁着暑假跟着厂里老师傅见习,开开眼界,学点文艺相关的本事。”

金波听完,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头微微低了几分,心里有些失落。

金俊海在旁边看得真真的,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咋了?眼红人家了?”

金波躲了一下,没说话。

金俊海拍了拍金波的肩膀,开口宽慰:“你要是暑假一个人闲得慌,不如暑假跟着我跑车。

我带你在路上转转,学学开车认路,熟悉车辆构造,比在村里瞎逛混日子强?”

金波依旧低着头,没吭声,神情还是蔫蔫的。

王满银看着少年落寞模样,放缓语气慢慢劝道:“金波,你叔说的在理。跟着跑车,能走南闯北见世面,见识各地人情风物,眼界就开阔了。

顺带学开车、懂车况,实打实攥一门手艺在手里,往后不管是进运输公司,还是谋别的营生,都有底气。整日窝在村里闲逛,反倒蹉跎了时日。”

金波抬起头,看了王满银一眼,又看了看他大,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日头落山了,窑里的光线暗下来。孙母起身点了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跳了跳,把一窑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孙玉厚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影里飘散,和着饭菜的热气,混成一片,填满了这孔老窑。

王满银端起酒盅,敬了孙玉厚一下,又敬了金俊海一下,一仰脖,干了。

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孙玉厚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舒展,透着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舒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砖瓦厂轮窑风机闷闷的嗡响。

双水村的夜晚,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双水村还在睡着。

东拉河的水声从沟底传上来,清清亮亮的。塬上的庄稼地笼着一层薄雾,玉米叶子低垂着,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

王满银从孙家的窑里出来,在院坝边上蹲着洗了把脸。水有些凉,他撩起来往脸上泼了几捧,人彻底醒了。

孙母已经在灶火里忙活,往锅里贴玉米饼子,灶膛的火光照得她脸膛红彤彤的。

见王满银起来,她用铁铲翻着饼子,头也不抬地说:“满银,饼子马上就好,不会误你的大事。”

“不急,妈。”王满银把毛巾搭在院坝的绳子上。

孙玉厚也从窑里出来,手里捏着烟袋,站在窑门口看着王满银。他没说留的话,只说了句:“路上开慢些……,注意着身体。”

“晓得,大。”

吃完早餐,王满银背着挎包往外走,走到院坝边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玉厚站在窑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高大又慈祥。孙母又从窑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朝他摆了摆手。

他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