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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由

丰盛的晚餐逐渐接近尾声,杯盘狼藉,但气氛却比刚开始时热烈了许多。酒精是极佳的催化剂,尤其在这种半是重逢、半是“认亲”、夹杂着沉重往事与荒诞乌龙的气氛中。

除了安若萱年纪小、酒量浅,只浅酌了两瓶啤酒,保持着清醒外,其他几位“仙女”或多或少都喝了不少。

赵飞燕端着红酒,与吴倩低声交谈,眉眼间带着微醺的放松,卸下了些许平日的威严。钱叶昕和孙银莲已经勾肩搭背,开始划拳,声音不小,笑声爽朗。

蓝倩柔脸颊绯红,靠在泠墨卿肩上,眼神迷离,泠墨卿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眼神也有些涣散。月婵媛更是已经半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拿着酒杯,嚷嚷着还要喝。

楚怀月倒是安静,只是白皙的脸上也浮起了红晕,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大概就是公孙婉月。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正就着温水,将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送入口中。

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清明,并无醉意。她似乎对眼前的喧闹习以为常,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药,偶尔抬眼看看众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包容的笑意。

安若萱小口吃着餐后水果,看着眼前这众生相,心里既觉得新奇,又有点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个没控制住,打了个小小的、带着食物发酵气息的饱嗝。

“嗝~”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她自己这边,却显得格外清晰。

安若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脸“唰”地红了,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笑话。

还好,其他人要么喝多了没注意,要么沉浸在各自的谈话中。

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李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笑意,低声问:“怎么了?吃撑了?”

安若萱红着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没事……”

她看着李商近在咫尺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吃药的公孙婉月,心里一直憋着的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

从见到公孙婉月起,她就对这个坐在轮椅上、却气质灵动、爱打游戏、甚至能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姐姐充满了疑问。能跑能跳,能说能笑,为什么要坐轮椅?

还要吃那么多药?是生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吗?可是看她的样子,除了脸色苍白些,似乎和常人无异。

犹豫再三,安若萱终究是没忍住。她蹭了蹭李商,示意他靠近些。

李商以为她是不舒服,便低下头,将耳朵凑过去。

安若萱用手捂着嘴,凑到李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忐忑和好奇的气音,小声问道:“李哥哥……我、我能问问……公孙姐姐……她是什么病吗?我、我看她能喝酒,能……嗯,说话也很正常,甚至还会打游戏……可是,为什么要坐轮椅,还要吃那么多药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淡淡的酒气。李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安若萱那双因为好奇和紧张而睁得圆溜溜、像小鹿般的眼睛,心里一软,同时也有些感慨。这丫头,观察得还挺仔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安若萱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带着点保护的意味,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安若萱小巧的耳垂,用同样低沉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始讲述。

“婉月她这病啊……算是独一份的。”

李商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她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板,重男轻女到了极点。偏偏,他们公孙家,是全球最顶尖的六大制药业巨头之一。”

安若萱心里“咯噔”一下。全球顶尖的制药巨头……重男轻女的爷爷……这组合听起来就不太妙。

“婉月有个哥哥,嫡长孙,很受老爷子宠爱。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哥哥在十几岁的时候,被查出了癌症,而且是很难治的那种。”

李商的声音低沉了些,“老爷子几乎疯了,动用了公孙家所有的资源,寻找各种治疗方法,尝试各种新药。但效果都不理想。”

“然后……”

李商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给老爷子出了主意,或者老爷子自己走火入魔了。他觉得,既然新药临床需要大量试验,而且存在风险,为什么不……用自己家的人试试?”

“毕竟血脉相连,或许有奇效?而这个人选……自然落在了不受待见的孙女——公孙婉月身上。”

安若萱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更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用自己亲孙女做新药临床试验的小白鼠?

就因为她是女孩,不受重视?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时候婉月还小,大概……八九岁?”

李商回忆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从那时起,她的生活就成了一个活体实验室。各种各样的、还在研发阶段的、药性未明的抗癌药物、增强免疫的药物、甚至一些偏方、古怪的合成药剂……源源不断地被用在她身上。”

“老爷子大概是觉得,反正孙女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能救孙子的方法呢?就算救不了孙子,积累的临床试验数据,对家族企业也是无价的财富。”

“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七年。”

李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惜,“各种各样的药液往她身体里堆。她就像个被随意涂抹的画布,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风险。万幸的是,婉月这丫头,体质极其特殊,堪称……‘万毒不侵’。”

“那些猛烈的、带着副作用的药物,竟然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也没有让她患上不可逆的重病。但代价是……”

他揽着安若萱腰的手收紧了些:“她的身体,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性彻底搞乱了,或者说,搞‘虚’了。但这种‘虚’,和普通人的体虚不一样。她是被药物透支、改变了某种基础的代谢或平衡。”

“如果不吃特定的、公孙家后来专门为她研制的‘平衡药’,她的身体就会脆弱得像瓷器,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受伤,甚至内部器官都会衰竭。但吃了药,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说话,思考,甚至……像你看到的,喝酒,打游戏,都没问题。”

“可是,”

李商补充道,语气沉重,“这种‘正常’,是需要代价的。正常的行走、奔跑,对她来说,消耗的体力是常人的数倍,需要的‘平衡药’剂量也更大。而且,这种药吃多了,本身也有抗药性和潜在的副作用。”

“所以,我们一般都不敢让她多走,尽量让她坐轮椅,节省体力,也减少对药物的依赖。”

安若萱听得心都揪紧了。她无法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是如何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忍受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的恐惧和痛苦,又是如何扛过那些未知药物带来的折磨。

而即便如此,她还能成长得如此乐观开朗,甚至反过来安慰和调侃别人……

“那……那公孙姐姐……现在自由了吗?”安若萱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哭腔问道。

她好怕听到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