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那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刘叶从后排的另一侧上了车。她上车的时候，目光从叶菲菲身上扫过。那一眼不长，大约一秒。但那一秒里，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比厌恶和愤怒更冷的东西——无视。她看叶菲菲的眼神，像看车厢里的一根扶手，或者座椅靠背上的一个头枕。一件存在于那里、但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她没有跟叶菲菲说一个字。甚至没有点头，没有嘴角的微微牵动。她只是拎着包，从叶菲菲身边走过，雾霾蓝真丝衬衫的衣摆在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叶菲菲垂在肩侧的碎发。然后她坐到了后排，坐在白莹莹旁边。把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叶菲菲自然早就知道刘叶不会搭理她。

自从李珩和她分手后，刘叶就拒绝了所有叶家的病人。不是拒绝叶氏集团的，是拒绝所有齐市姓叶的。叶家二房的老爷子心脏不好，托人找到刘叶，开价五十万请她做一台手术，刘叶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齐市叶家的病人，我不治。”

叶家三房的堂弟出车祸脾脏破裂，送到齐市中心医院急诊，正好是刘叶当班。她看了一眼患者姓名，对护士说“叫其他医生来，这个病人我没办法治”。然后转身走了。无论叶家花多少钱，托多少人，找多少关系，哪怕是找了院长求情，刘叶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不接。一个字都不多解释。院长还想再说点什么继续劝，刘叶直接表示：“我男朋友跟叶家人有仇，如果他们签免责协议，我可以直接在手术台上把人治死！院长，如果接受不了，那我们解约吧，违约金我照付”。院长听完，半个屁都不敢再多放。

刘叶恨她叶菲菲如此之深，深到连齐市的“叶”姓都从她的职业字典里划掉了。深到叶菲菲此刻坐在同一辆车里，离她只有一排座椅的距离，她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又怎会搭理她呢。

叶菲菲的脸色变白了。不是“唰”地一下变白，是血色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肉眼可见地褪去的过程。从颧骨开始，那片因为车窗外的晨光而微微泛着暖色的皮肤，慢慢变成了一种没有生命感的苍白色。然后褪到下颌，褪到耳根，褪到脖颈。浅灰色连衣裙的领口处，她锁骨之间那片皮肤也跟着白了，白得像一片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棉布。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唇面上原本涂着的豆沙色口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整张惨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像雪地上落了一片花瓣。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正用力掐着左手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白印子边缘泛着一圈不健康的暗红色。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浅灰色连衣裙的后背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针织面料若隐若现，微微绷着。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所有人都清楚。清楚当初她伤害李珩到底有多深，伤得他有多惨。白莹莹知道，这个从小跟在李珩屁股后面叫“珩哥哥”的姑娘，她记得她珩哥哥因为那两次车祸，断过腿，记得他肋骨骨折，记得他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所以她看到叶菲菲的那一刻，脸上的厌恶是毫不掩饰的。不是成年人那种经过修饰的、留有余地的冷淡，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不藏不掖的讨厌！“看见她就来气”，因为她记得。

刘叶更清楚。因为李珩那两次车祸，都是她做的手术。断腿是她接的，肋骨骨折是她固定的。最严重的那一次，断开的肋骨差一点就扎破了内脏，是刘叶站在手术台上，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菲菲对李珩做过什么。所以她拒绝所有姓叶的病人。所以她的无视比白莹莹的愤怒更让人冷。

所有人都为李珩抱不平，所有人从心里看不惯她，难怪珩哥死活不肯原谅他，更根本不会再给她复合的机会。

是啊。她现在只是他的商业秘书。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白莹莹说活该李珩被伤害的时候，他纠正的是“她是我的秘书”，不是“她没有伤害过我”。他从来没有否认过那些伤害。他只是把它们放在了“过去”那个抽屉里，关上了，锁住了。但抽屉还在。锁住了不代表里面的东西不存在。而确实，他也不该否认，那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叶菲菲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又掐了一下。这一次掐得更深，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泛着血色的印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李珩上了车。

他刚迈进车厢，身体还没站稳，一只手就被白莹莹拽住了。她的手从他手臂内侧穿过去，把他的整条胳膊抱进了怀里。白色t恤包裹着的饱满胸脯压在他手臂上，柔软的，温热的，把他的手臂牢牢地固定在她怀里。她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小臂，十指交叉，攥得紧紧的。杏眼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护食的小猫，不许他坐到前面去。

“你坐这儿，哪也不许去！”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赌气，尾音硬邦邦的。

刘叶从另一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她没有像白莹莹那样把他的整条手臂抱进怀里，只是用几根手指捏着他白衬衫的袖口，然后把他往后排拽了一下。那一下拽得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往后，不是往前。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冷着的表情，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车窗外的某个地方。但她的手指捏着他袖口的力道，紧得指节都泛了白。

李珩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扯着，踉跄了半步，坐在了后排的正中间。他的左边是白莹莹，把他的左臂抱在怀里，白色t恤的柔软贴着他的小臂。他的右边是刘叶，她的手指从他袖口松开，然后把她的一条腿搭在了他的腿上。米白色九分裤包裹着的小腿压在他大腿上，裸粉色平底鞋的鞋尖蹭到了他的膝盖外侧。她的腿很长，从小腿到脚踝的线条流畅而紧致，隔着薄薄的裤料，能感觉到她小腿肌肉的轮廓和温度。

孙玉新发动了汽车。奔驰商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了公寓区门口。电动伸缩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门卫室窗户里的戏曲声也被甩在了身后。车子拐上主路，朝南山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