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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说陈仲现在在做什么? (4/4)

陈仲站在那处简陋得只有四根柱子撑起茅草顶的“亭子”里,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轮廓。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踩着碎石和枯草,很轻,带着犹豫。

陈仲没有回头。

能在这时候来找他的,无非是那几个人。

“父亲。”是陈至诚的声音,还有些年轻人强撑的镇定,底下压着不易察觉的惶惑。

另一个脚步声更沉,是任聪。

陈仲缓缓转过身。

儿子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躲闪了一下。

任聪则垂着眼,抱拳行礼,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肩头一道裂口用粗线潦草地缝着。

“全帅下葬的地方,选好了吗?”陈仲开口,声音有些哑,被冷风一激,带了点咳嗽。

陈至诚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选好了,在城南五里一片向阳的坡地,背靠一小片松林,前面能看见河。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岳母那边……她说既然已经烧成了骨灰,就放在家里就行,她可以随时看看,说说话。她……不肯让入土。”

陈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化作一道深深的倦纹。

当日仓皇西逃,天气渐热,带着棺木行军实在不便,更怕尸体腐坏,不得已,才将全伏江的遗体火化成灰,装在一个青瓷坛里。

没想到,这却成了亲家母执念的依托。她守着那坛子,就像守着丈夫还未远去的魂。

他沉默了片刻,听着风声掠过茅草顶的簌簌声,最终只是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让你娘……再去劝劝吧。入土为安,魂才有归处。总搁在家里,看着伤心,对活着的人不好。”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问,“汀兰和孩子呢?还好吗?”

“都还好,”陈至诚连忙道,“汀兰经过这段时间,情绪也稳定了些,就是夜里常惊醒。孩子……倒是能吃能睡。”

他说起妻儿,脸上才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但很快又湮灭了。

“嗯。”陈仲只应了一个字,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任聪,“巴雅城情况如何?”

任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句习惯性的“主上”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陈仲打断陈至诚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厌弃的东西。

他改了口,声音平稳却干涩:“大人。”

这个称呼让陈仲眼皮微微一跳,但没说什么。

任聪继续禀报:“巴雅城原有住民,加上这些年陆陆续续迁来的,约莫一万三千余人。知县巴志,是四年前巴雅城改土归流后我们派来的首任流官,在夏国时为举人出身。据查访,其人性情忠厚,这几年在巴雅为官,兢兢业业,修过两条水渠,主持开垦了城东不少荒地,从无贪墨劣迹,倒是深得本地百姓和一些归化头人的敬重。”

陈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这声“好”,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

任聪略一迟疑,又道:“陈永派人传回消息,鹰扬军……不再西进了。赵充率领的三千前锋部队,到了巴雅城西北方向约四十里的野马滩,突然就扎营,然后……今日午后,开始缓缓后撤了。看架势,不是佯动。”

陈仲听完,许久没有动静。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仿佛在仔细品味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抵御迎面而来的、更凛冽的寒风。眼角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重。

良久,他才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曾经的精明、雄心,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映着雪山的冷光。

“你如何看?”他问任聪,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任聪沉吟了一下,谨慎地道:“属下……也看不十分明白。但按常理推断,他们不再进逼,或许……是觉得我们已入绝地,无须再浪费兵力强攻这偏远小城。又或许……”

他顿了顿,“是派人前来劝降的先兆。毕竟,强弩之末,徒增伤亡,他们或许想省些力气。”

“劝降?”陈仲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厉,像冰凌碎裂,“他们不会。若真想劝降,早在我们刚出磐石城时,就会遣使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缓,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洞悉后的自嘲,“他们知道我不会降,我也知道他们……严星楚,这是在挣名声呢。”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令人厌烦的算计,也像是挥开眼前无形的尘埃:“下去吧。告诉陈永,收兵回来,不用再警戒了。以后……这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简陋的亭子,远处低矮的土墙房屋,更远处亘古沉默的雪山,“就是我们老死的地方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聪和陈至诚,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雪峰。

肩膀似乎垮下去一点,融进逐渐浓重的阴影里。

任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躬:“属下告退。”

他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陈至诚,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沉默地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陈至诚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亭子里,父亲的身影只剩一个模糊的、微微佝偻的轮廓,嵌在苍茫的暮色与雪山的背景中。

就在他准备转回头时,忽然,他看见父亲的肩膀,极其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不是寒冷的那种瑟缩,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副已然苍老的躯壳里,终于碎裂了,连带着支撑了数十年的脊梁,也在无人可见的暮色中,发出了无声的崩解。

陈至诚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眼眶骤然发热,他狠狠咬住牙,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憋了回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片山丘。

风更大了,穿过亭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