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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下属的疑惑

“大人,卑职斗胆,心中有一事辗转反侧许久,始终琢磨不透,今日斗胆向大人直言,实在是有些不明白,陛下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重启大人,委以那五郡十城的节度使治理重任,陛下这般用意,究竟藏着何等思量?”

话音落得干脆,带着几分急于求证的急促,在寂静的里黑夜开,又很快被窗外穿堂而过的夜风吸了去。

“卑职愚钝,只懂以寻常朝臣的眼光看待这桩事,先说说那五郡十城的底细。”

“这几处地盘,本就是咱们征战抢来的疆土,并非顺顺当当归附的故土,当地百姓久不在我朝治下,心中念着旧主,对咱们的政令向来抵触不服,平日里寻衅滋事、暗中作乱的事从未断过。”“按朝堂以往的行事规矩,对付这般顽劣难驯的属地百姓,直接出兵镇压,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彻底平定乱象便是最好的法子。”

“虽说这般强硬手段传出去,难免落得个残暴嗜杀的骂名,于陛下圣名、朝堂声誉有些许损伤,可往长远了看,这点名声上的瑕疵根本不值一提。”

忽然洛阳眼神一睁

似乎在表示说话之人多嘴

但是也是那么一瞬间。

亲随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能感受到洛阳的目光犹如那道落在窗外的目光,清冷如寒刃,却又带着千斤重的沉凝,仿佛能穿透夜色,看透他心底所有的揣测与不安。

屋内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滋滋声,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静到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月色里停滞了。

见自家大人没有什么表示,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于是继续道:

“要知道,咱们此前痛失北境大片疆土,北境天寒地冻、土地贫瘠,粮草收成微薄,驻守军士更是要忍受酷寒之苦,于国于民都是沉重的负担。”

“如今好不容易拿下原大秦的这五郡十城,此地气候温润,土地肥沃,无论是农耕商贸,还是百姓安居,都远比苦寒的北境强上数倍,是实打实的富庶之地、战略要地。”

“单从得失来看,能用些许名声代价,换得这般实打实的疆土与利益,完全是功大于过,即便不做精细治理,只要牢牢掌控在手中,对我朝而言便是极大的裨益。”

“可陛下偏偏在此时重启大人,将这五郡十城交到大人手中,这就让卑职越发心惊。”

“大人的才干与能力,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这些年虽暂离朝堂,可心中治国安邦的谋略从未消减。”

“若是大人赴任之后,尽心治理这片属地,轻徭薄赋安抚百姓,整顿吏治肃清乱象,发展农耕盘活商贸,用不了多久,便能让这五郡十城民心归附、百业兴旺,成为我朝稳固的后方腹地。”

“可站在陛下的帝王角度思量,这恰恰是最忌讳的事啊!陛下坐拥天下,最忌惮的便是臣子功高震主、羽翼丰满,大人本就有治国治军的大才,如今若是将这五郡十城彻底治理妥当,手握富庶疆土,深得地方民心,麾下再有一众追随效力的部属,势力必然会日渐壮大。”

“届时大人声望日隆,即便大人从无半分异心,可在陛下眼中,这无疑是养虎为患,尾大不掉的隐患一旦埋下,日后必定会成为陛下的心腹大患,甚至会动摇朝堂格局。”

“陛下深谙权谋之道,向来行事步步为营,绝不可能做无的放矢之事。”

“放着简单粗暴的镇压之策不用,偏偏启用大人苦心治理这片疆土,明知大人有能力将此地打造成稳固根基,却依旧这般安排,这其中的权衡、算计与深意,卑职实在参不透,也愈发为大人的处境忧心,生怕这看似重用的任命之下,藏着咱们难以察觉的暗流。”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随即又明灭着稳住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像两柄未出鞘的剑。

进来之人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

说话之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端着那盏青瓷茶盏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摩挲着盏沿冰凉的釉面,喉结滚动着,将一整盏温热的云雾茶尽数咽了下去。

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没驱散他心底半分疑惑。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盯在脚下的青砖缝里。

洛阳依旧端坐着,月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添了几分看透事情的冷意。

没有人知道洛阳在想什么。

他没有接话,没有颔首,没有皱眉,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的蛛丝马迹都未曾显露。

只是缓缓侧过身,目光移开了桌前那本书,转而望向了敞开的窗门之外。

夜色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城裹得密不透风。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中央,清辉似碎玉般洒落,透过殿门的雕花棂子,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又顺着窗棂的缝隙,漫过案几,淌过地面,最后凝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月色的温润,没有夜风的清冽,也没有方才亲随话语里的惊惶。

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暗,像极了他笔下那些权谋棋局里,未被揭开的底牌。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却没有半分晃动。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曳,斑驳的月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明明灭灭间,看不清他的神情。

是在思忖陛下重启自己的真正用意?

是在盘算那五郡十城的治理困局?还是在推演“养虎为患”背后,陛下与自己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

没人能猜透。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窗外的夜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喉间轻轻一动,才显露出鲜活的气息。

官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坠着的一枚墨玉玉佩,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那是早年女帝陛下赏赐的之物,此刻却像是被他遗忘了一般,静静贴在衣襟上,不声不响。

洛阳依旧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色笼罩的深山之上。山上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将整座山困在其中,似乎也将无数人的命运与算计,都锁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那五郡十城的土地、气候、民心,陛下的猜忌、权衡、布局,麾下的惶惑、站队、前程……所有的盘根错节,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在这月色里,在他的眼底,缓缓交织、沉淀。

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圆月,看着月光下沉默的宫墙,看着夜色里翻涌的暗流。仿佛窗外的月色,才是这世间唯一能安放他所有思绪的所在。

唯有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心底并非全然平静的波澜。

那是筹谋已久的决断,是权衡利弊的冷厉,也是身处棋局中央,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风雨的准备。

无人知晓,这月色之下,一场关乎疆土治理、君臣博弈、天下格局的谋划,正于无声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