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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冢 (2/3)

她含着那一点酱,眼泪夺眶而出。

罐子底部,压着一张发黄的纸。她展开来,是奶奶的笔迹:

“文珍吾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这罐里的东西,是咱蔡家三代人传下来的‘味引’。做菜的时候放一点,什么菜都好吃。可你要记住,这味引不能多用,一年只能用一次,一次只能用指甲盖那么一点。用多了,会出事。”

“味引的方子,奶奶写在后头。可你要想好,要不要学。学了这个方子,你就得接过咱蔡家的担子。这个担子不轻,你要想清楚。”

蔡文珍翻过那张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一道菜的配方。可那配方,让她浑身发冷。

“主料:猪五花肉三斤。辅料:老抽、冰糖、黄酒、葱姜八角。秘料:陈家阿婆临终前三天取心头血一滴,张屠户断气时取喉间最后一口气,王寡妇咽气时取眼角最后一滴泪,李木匠死时取掌心最后一点汗……”

一个一个人名,一样一样东西,全是村里这些年去世的人。陈家阿婆,张屠户,王寡妇,李木匠……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从民国年间到现在,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

“此方乃蔡家祖传,三代单传。取临终之人身上最后一点‘气’,以秘法熬制,可得‘味引’。食之,可尝人生百味,可知人间百态。然此物阴气极重,一年只能用一次,一次只能用一点。切记切记。”

蔡文珍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奶奶做了一辈子菜,做的那些好吃的菜,都是用这个“味引”做的?那些让全村人念念不忘的红烧肉、酱肘子、炖鸡汤,都是用临终之人的“气”调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村里有人去世,奶奶都会去帮忙。她以为是去帮忙办丧事,原来不是,是去……

她不敢想下去。

那晚,蔡文珍一夜没睡。

她坐在灶房里,守着那个陶罐,看着那张配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问题。这配方是真的假的?那些“气”是怎么取的?取的时候人死了没有?那些被取走“气”的人,会不会……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陈家阿婆的孙子,问问当年的事。

陈家阿婆是三年前去世的,活了九十三岁,是村里最长寿的人。她孙子陈建国还在村里住,蔡文珍找到他,问他记不记得奶奶去世前的事。

陈建国想了想,说:“记得。我奶奶走的那天,你奶奶也在。她一直守在我奶奶床边,握着我奶奶的手,等我奶奶咽气。我奶奶咽气的时候,你奶奶把嘴凑到我奶奶嘴边,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我当时还纳闷呢,后来以为是听遗言。”

蔡文珍心里一沉。

不是遗言。是最后一口气。

她又去找张屠户的儿子。张屠户五年前死的,死的时候六十七岁,杀了一辈子猪。他儿子张大军说:“我爸走的那天,你奶奶也在。我爸咽气的时候,你奶奶把手掌贴在我爸手心上,贴了好一会儿。我当时还以为是在摸脉,后来想想,我爸都死了,摸什么脉?”

蔡文珍心里更沉了。

是最后一滴汗。

她找了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奶奶守在临终之人床边,等人咽气的那一刻,取走一样东西。有的是气,有的是泪,有的是汗,有的是血。那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那个小罐子里的“味引”。

可那些人,知道吗?他们的家人,知道吗?

没人知道。

蔡文珍站在后山乱葬岗上,看着那些坟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奶奶做了一辈子好人,帮人办丧事,给人送终,受人尊敬。可没人知道,她每次去帮忙,都带走了一样东西。

那些东西,变成了美味的菜,变成了村里人的口福,变成了蔡家三代人的秘密。

她该怎么办?

正月十五那天,蔡文珍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陶罐拿出来,打开盖子,那异香又飘出来。她闻着那香味,想起奶奶做的那些菜,想起那些菜带给她的温暖和满足。可她再也不敢吃了。

她捧着罐子,走到后山乱葬岗,走到奶奶的坟前。

奶奶的坟是新的,土还是黄的,没有长草。她跪下来,把罐子放在坟前,点燃了一炷香。

“奶奶,”她说,“这味引,我不能要。”

香烧完了,烟散了。她拿起罐子,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在奶奶坟前。那些黑褐色的酱膏,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最后一滴倒完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谢谢你。”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说着同一句话:“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