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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梦魇狂,翊濒死 (1/6)

慕容翊昏迷的第七日,大燕皇城被一层黏腻的湿热包裹。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墙顶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棉絮,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刮过朱红宫墙时,竟裹着几分令人窒息的滞涩

——

那宫墙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秋雨冲刷后残留的泥垢,在湿热的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霉味。

紫宸殿外的铜鹤香炉,铜身早已被岁月磨出一层暗哑的包浆,炉口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最顶上那撮还保持着半截香燃尽时的形状,显然已有多日未曾清理。唯有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扯动,发出几声沉闷的叮当声,铃身刻着的缠枝莲纹早已模糊,那声响却像濒死者微弱的喘息,在空旷的宫苑里荡开,又被厚重的云层吸走,连一丝回音都留不下。

整个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夏日雷雨前的压抑中蜷起身子。宫道上巡逻的禁军,甲胄是新换的玄铁色,却被湿热的空气闷出一层薄汗,贴在后背的内衬上,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甲胄碰撞的

“铿锵”

声被压到最低,却依旧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带队的校尉时不时抬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眉头紧锁

——

谁都知道,殿内那位帝王的气息越来越弱,这死寂的背后,是无数双窥伺权力的眼睛,正藏在宫墙的阴影里、殿宇的廊柱后,等着最后一声惊雷炸响,便扑上来撕咬。

寝殿内,光线昏暗得近乎凝滞。厚重的明黄色锦帘低垂,帘面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金线早已失去光泽,龙鳞的纹路里积着细微的灰尘,只留一道窄缝,让微弱的天光漏进来,恰好落在龙榻中央那个苍白的身影上。

慕容翊侧卧着,头枕在绣着祥云纹的软枕上,那枕头是江南贡品的云锦所制,触手绵软,此刻却衬得他的头颅愈发沉重。他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睫毛上还沾着一丝细微的汗珠,像一颗破碎的珍珠。可这细微的生机,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灰败

——

他的脸颊凹陷下去,原本紧致的皮肤松弛下来,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连耳后的血管都隐约可见,呈淡淡的青紫色。唇瓣更是毫无血色,泛着不祥的紫绀,仿佛连血液都已失去流动的力气,只在皮下缓慢地淤积。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能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生机。那起伏慢得惊人,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向上,肩膀微微抬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腹部轻轻收缩,像是连呼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龙榻旁的银盆里,刚换的温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微的灰尘,搭在慕容翊手腕上的丝帕,是最细软的杭绸,却被他无意识渗出的冷汗浸得半湿,边角垂在榻边,滴下的水珠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蒸发。

太医院院正周鹤鸣跪在龙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慕容翊的腕脉上。他的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

那脉搏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时有时无,每一次跳动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比他三十年前诊治过的那位油尽灯枯的老亲王,还要凶险。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那是龙榻旁的两盏蟠龙烛,烛身粗壮,燃烧了七日,早已矮了半截,烛泪顺着烛身流下,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鹤鸣的手上,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

宫女们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太监们则微微弓着背,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无妄之灾。

片刻后,周鹤鸣缓缓收回手,指尖的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猛地伏下身,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那金砖被殿内的人气烘得微暖,却依旧挡不住从地面传来的寒意。他年迈的身体因绝望而剧烈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压抑得近乎破碎:“陛下……

陛下脉象如游丝,‘梦魇’之毒已入心脉,五脏六腑皆受侵蚀……

臣等用了三百年的老参熬汤,用了西域进贡的雪莲入药,甚至用了金针渡穴之法,可……

可毒素已深,臣等穷尽毕生所学,也无力回天……

臣……

臣等无能,罪该万死啊!”

他身后,太医院的七位太医也齐齐跪倒,头抵着地面,无人敢抬头。最年轻的李太医,刚入太医院三年,此刻肩膀抖得最厉害,朝服的下摆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布料都起了褶皱;经验最丰富的王太医,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也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眼底满是恐惧

——

他们都清楚,治不好帝王,等待他们的,不只是自己掉脑袋,还有整个家族的抄家灭族。

“废物!都是废物!”

总管太监赵德全的尖利声音突然在寝殿内炸开。他猛地转过身,身上的墨色宫袍因动作太大而扫过旁边的花架,架上一盆养了多年的文竹,叶子簌簌落下几片,落在他的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眼角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指着地上的太医们,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甲盖都泛着青白色:“陛下待你们不薄!太医院的药材,哪一样不是全国各地进贡的珍品?你们的俸禄,比朝中三品官员还高!如今陛下病危,你们只会说‘无能’?!治不好陛下,咱家让你们统统陪葬!”

他一边吼,一边上前两步,抬脚就要踹向最前面的周鹤鸣。他的靴子是上等的黑缎面,绣着金线祥云,此刻却沾染了地上的灰尘,鞋尖直指周鹤鸣的脊背。却被身边的副总管太监小禄子死死拉住

——

小禄子比赵德全年轻十岁,力气却大些,他双手抱住赵德全的胳膊,声音发颤:“总管!不可啊!太医们已经尽力了,您现在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啊!要是惊动了陛下,或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后果更不堪设想啊!”

小禄子心里清楚,赵德全的愤怒里藏着多少绝望

——

慕容翊若崩,他们这些近侍太监,轻则被发配到皇陵,重则被新帝当作前朝余孽处死。可他更怕赵德全冲动闯祸,真伤了太医,到时候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赵德全甩开小禄子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胸膛的衣襟都被气得敞开了些,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看着龙榻上毫无生气的慕容翊,老泪突然决堤,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陛下……

您醒醒啊……”

他的声音从尖利转为呜咽,像一头衰老的兽,在绝境中发出悲鸣,“您还记得吗?当年您还是太子,咱家跟着您在东宫读书,您说将来要让大燕国泰民安,让百姓都有饭吃……

您若走了,这大燕江山,该怎么办啊……”

那弥漫在空气里的

“皇帝将崩”

的绝望寒气,像无形的冰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负责伺候慕容翊起居的宫女小莲,偷偷用袖子抹眼泪,袖子是素色的,很快就湿了一片;太监小福子则死死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引来赵德全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