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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冬尽 (2/3)
杨保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哭。他走到母亲身边,把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珊珊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叫你弟弟。”她说。
杨定军在水力工坊里。卢卡蹲在纺车旁边换齿轮,杨定军在旁边盯着。诺力别走进来时,他正在用卡尺量新齿轮的齿距。诺力别只说了一句“定军,爹走了。”杨定军手里的卡尺没有掉。他把它放在纺车的底座上,对卢卡说了一句“齿距不对,再锉两丝。”然后跟着诺力别走出了工坊。
从工坊到内城的路上杨定军没有跑。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皮靴踩在冻硬的石板路上,一步接一步。走到父亲卧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杨保禄站在床边。珊珊坐在床沿上。杨亮躺在那里。
杨定军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看着父亲的脸。三十九年前这个人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到这里,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三十九年,他在这个人造的房子里长大,读这个人写的书,用这个人画的图纸,学这个人教的本事。现在这个人走了。
杨定军伸出手,把父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手已经凉了,指节还是那么粗,老茧还在。他握着那只手,蹲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盛京的丧钟是在午后敲响的。
钟挂在码头边的木架上,是盛京自己铸的,平时用来报时和示警。敲钟的人是老乔治。他听说杨亮走了,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码头边,解下钟槌,一下一下敲起来。钟声很沉,在阿勒河谷里传出去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工坊区的水车停了。弗里茨亲自关的水门。阿勒河的水从水轮两侧漫过去,水轮慢慢停下来,叶片上挂着的水珠滴落,在河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传动轴不转了,纺车的锭子一个一个停下来,嗡嗡声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卢卡站在工坊里,看着那些静止的锭子,把手里的棉条放回筒里。
铁匠坊的风箱停了。汉斯把炉子封了,把锤子擦干净挂在墙上。他从学徒干到师傅,在盛京打了二十多年铁,杨亮给他画的第一张图纸他还收着。是一把犁头的图,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淬火的温度都写在旁边。
玻璃工坊的炉子也停了。朱塞佩把坩埚从火上移开,用湿泥封住了炉口。他来盛京不到半年,只见过杨亮两三面,其中一次是杨亮拄着拐杖来看他烧蓝玻璃。杨亮看了很久,临走时跟杨定军说了一句“这个颜色,比书上画的还正。”朱塞佩听不懂汉语,但他记得杨亮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造纸坊、织布坊、木工房、钾碱工棚,全部停了。
学堂停了课。杨安远把孩子们送出学堂的门,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内城的方向。玛格丽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杨安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
码头停了船。已经装好货的船不发了,刚到的船不卸了。船工们把缆绳系紧,跳板抽掉,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没有人说话。
当天傍晚,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从边界赶回来。他骑马进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墙上值夜的火把刚刚点起来。杨定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队员,大步走进内城。他走到杨亮的卧房门口,停住了。
屋里点着油灯。杨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新的棉被,是珊珊让人换的。杨保禄和杨定军坐在床边,珊珊坐在床沿上。杨定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个人。三十一年前这个人把他从林登霍夫的废墟里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使刀。他是义子,但这个人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是义子。
杨定山走进卧房,在床边单膝跪下来。他没有说话,跪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过身去面朝外面站着。他的刀挂在腰间,刀柄被掌心磨得发亮。他没有哭。远瞳小队的队长不哭。但他站了一整夜。
消息传到林登霍夫是第二天下午。
格哈德接到信后,在城堡的厅堂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让人备马,又叫上了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三个骑士连夜赶路,第二天天不亮到了盛京。格哈德走进内城时,看见杨亮的卧房门口已经站了人——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还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匠和庄户。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格哈德在卧房外面朝里面行了一礼。他在林登霍夫侍奉过三任领主,见过不少贵人去世的场面。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是被召集来的,是自己来的。
瓦尔堡子爵的管事是第三天到的。瓦尔特男爵亲自来了,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进城门时把速度放到最慢。他把马交给随从,走进内城,在杨亮的卧房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杨保禄说了一句“他是好人。”
科隆的布商本来已经到了巴塞尔,听说杨亮去世,调转马头来了盛京。他带来了十个银币的奠仪,杨保禄收下了。吉拉尔迪从米兰托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小袋橄榄,信上写着节哀,橄榄是他自家院子里种的。小乔治把信念给杨保禄听,杨保禄听完,把信收好,橄榄放在父亲的供桌上。
保罗神父的信是开春后才到的。他已经是罗马的枢机主教了,信从罗马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沿着莱茵河逆流而上,到盛京时杨亮已经下葬一个多月了。信上写得很短——他听说了杨亮去世的消息,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点了一支蜡烛。他不确定杨亮需不需要蜡烛,但他点了。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墨迹比其他行都淡,像是写到这里时停过笔。“他教我的那些事,救过很多人的命。”
葬礼在腊月初六。
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山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杨保禄和杨定军扶棺。棺材是盛京木工房老约翰亲手打的,用的是库房里存了五年的老橡木,没有上漆,保留了木头的原色。棺盖上刻着杨亮亲笔写的四个字——格物致知。杨定军让老约翰照着父亲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刻上去的。
墓地选在后山。那是杨亮自己选的地方。几年前他还能走动时,有一天拄着拐杖走到这里,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阿勒河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弯,河两岸是盛京的田和工坊,再远处是内城的石墙和码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回去后跟珊珊说,以后就埋在这里。珊珊说好。
扶棺的队伍从内城出发,沿着石板路穿过工坊区,经过停了水车的河边,经过停了纺车的工坊,经过封了炉子的铁匠坊和玻璃坊,然后上山。杨保禄走在棺木左边,杨定军走在右边。两个人一手扶着棺木,一手垂在身侧。棺木很沉,橡木本来就重。但谁也没有换手。
棺木后面跟着珊珊。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袍子,头发用白布带束起来。诺力别扶着她,两个人走在棺木后面。再后面是杨定山、杨安远、玛格丽特,抱着杨安的奶娘,牵着杨宁的玛蒂尔达。然后是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朱塞佩,盛京工坊的工匠们。然后是格哈德、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林登霍夫的骑士们。然后是瓦尔特男爵、瓦尔堡子爵的管事、科隆的布商、巴塞尔的货栈老板迈尔,远道而来的宾客们。然后是盛京的庄户们。码头边扛包的船工来了,轧棉车间的女工来了,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队伍从内城一直排到山脚下。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杨定山带远瞳队员挖的。他没用别人。墓穴挖得很深,底部平整,四壁削得笔直。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用麻布盖着。
棺木落入墓穴时,杨定山和三个队员拉着麻绳,一点一点往下放。棺木到底的那一刻,麻绳松了劲,在墓穴边缘磨出细微的声响。杨保禄松开自己手里那根绳子,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落在橡木上,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音。
杨定军也捧了一把土。然后是杨定山。然后是杨安远。然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土一把一把落下去,橡木棺盖上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点一点被覆盖。等最后一个撒土的人退开,墓穴已经填平了。
杨保禄把一块木板插在墓前。木板上刻着杨亮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字是杨定军刻的。木板前面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青石上摆着供品——一碗燕麦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壶蜂蜜酒。都是杨亮生前常吃的东西。
杨保禄在墓前跪下。杨定军也跪下。兄弟俩跪在父亲墓前,额头触地,停留了三息。起来的时候,杨保禄的额头上沾着土,他没有擦。杨定军也没有擦。
珊珊在墓前站了很久。她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刻了字的木板。三十九年前她跟着丈夫来到这片土地上,那时她二十六岁,怀里抱着四岁的杨保禄,肚子里怀着杨定军。三十九年,她把两个孩子养大,看着丈夫把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城,看着他写满一本又一本笔记,看着他头发白了背驼了咳血了,看着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现在他躺在这里了。
诺力别走过来,把一件厚袍子披在婆婆肩上。珊珊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天色暗下来。
守孝从腊月初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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