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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铁齿轮 (2/3)

“铁模表面打磨光滑,涂一层菜籽油,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拔,不会带砂。”

汉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炉子旁边。

“封炉。明天重来。”

铁模是汉斯自己打的。用丁字第七批钢料的边角料,锻成一块圆饼,然后按照杨定军新画的齿形图,一个齿一个齿锉出来。汉斯从学徒干到师傅,锉刀用了大半辈子,但锉齿轮的齿形还是头一回。他白天在铁匠坊锉,晚上把齿轮带回家,在油灯底下继续锉。锉了三天,十六个齿全部成形。杨定军拿卡尺一个一个量过去,误差在一粒米的五分之一以内。

“行了。”杨定军说。

用铁模做的砂模果然不一样。铁模表面光滑,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轻轻一提,砂模的齿形完整利落,边角没有一点塌。汉斯把砂模举到光下面,眯着眼看齿槽的深处,看完点了点头。

第九炉,浇铸。铁水灌进去,青烟冒出来。

拆箱的时候汉斯没有用锤子敲,而是把砂模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冷却到发暗红色,然后才轻轻敲开。型砂剥落,铁齿轮露出轮廓。汉斯没有急着拿起来,先蹲在那里看了一圈。齿面饱满,十六个齿,每一个都填得满满的。内孔圆溜溜的,边缘整齐。齿面上没有裂纹,断口处的铁色银灰细密。

汉斯把齿轮套在传动轴上。轴是汉斯前几天打好的,磨到了镜面,尺寸跟齿轮内孔严丝合缝。齿轮套上去,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了。他拨动齿轮,齿轮在轴上转了一圈。没有卡顿,没有晃动,啮合面贴着啮合面,铁咬着铁,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成了。”汉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打了大半辈子铁的老铁匠,蹲在自己打了三天的铁齿轮前面,手指摸过那些他用锉刀一个一个修出来的齿面,指腹上全是铁屑和汗水混成的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又蹲下去,把齿轮从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另一面。看完,他站起来,对杨定军说:“二少爷,这个齿轮,能用了。”

杨定军接过齿轮。他把它举到窗口,让午后的光照在齿面上。铁的齿,铁的光泽,铁的棱角。他用手摩挲着齿面,指尖感受着渐开线弧度的起伏。父亲没有看到这个齿轮。父亲只看到了木头齿轮,看到了铁齿轮的图纸,听到了儿子说“铁比木头硬,但铁也比木头脆”。后面的事,父亲没有看到。

“再铸十个。”杨定军把齿轮放下,“水力工坊六台机器,每台要两个铁齿轮。传动轴那边还要备几个。”

汉斯应了一声。他走到废品堆旁边,看着那八炉废掉的齿轮。八个铁疙瘩,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有的齿缺了,有的裂了,有的歪了。汉斯蹲下来,拿起一个废齿轮,用手抹掉上面的砂土。

“这些废了的,回炉重炼?”他问。

“回炉。”杨定军说。

汉斯点了点头。他把废齿轮一个一个捡起来,码进装料筐里。八个废齿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浇的,亲手拆的,亲手检查的。回炉烧化了,谁也看不出它们曾经废过。但汉斯记得。

第十个合格齿轮铸出来那天,杨定军把六台纺车的主传动齿轮全部换成了铁的。卢卡和弗里茨帮忙,把旧木头齿轮拆下来,新铁齿轮装上去。铁齿轮比木头齿轮重了不少,抬起来的时候卢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咬着牙往轴上套。杨定军没有帮忙抬,他在旁边盯着齿轮的啮合面,手里拿着卡尺,量一对就装一对。

六台机器,十二个铁齿轮,装了大半天。全部装完时,天已经快黑了。杨定军走到离合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面。卢卡站在第一台机器旁边,手里攥着棉条,弗里茨守在传动轴的末端,老约翰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装齿轮时用的木槌。汉斯也来了,站在窗外,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砂土。

杨定军扳动了离合器。

传动轴开始转动。第一节铁齿轮啮合,第二节,第三节。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一种杨定军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也不是旧铁轴那种忽高忽低的颤音。是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嗡嗡声,像一把极钝的刀在极细的磨石上慢慢推过。声音不大,但很稳,从头到尾一个调子,没有起伏,没有顿挫。

六台纺车的九十六个锭子同时转了起来。棉条从卢卡手里喂进去,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一根一根,白色的纱线在昏暗的工坊里绷得笔直,像九十六条细细的银丝。铁齿轮的嗡嗡声和锭子旋转的风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工坊。

卢卡手里的棉条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他的眼睛盯着锭子,手不断地从棉条筒里抽新的棉条接上。一根接完接下一根,一口气接了好几十根,没有一根断纱。

“转速。”卢卡的声音有些抖,“转速比木头齿轮的时候快了。”

杨定军走到第一台机器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齿轮箱的外壁上。铁的振动传到他掌心里,像摸着一只正在呼噜呼噜念经的猫。他蹲在那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

“转速快了将近三成。”他说。

弗里茨从传动轴末端走过来。他走到收纳架旁边,取下一只刚纺好的纱锭,凑到窗口的暮光里看。纱线缠绕得均匀密实,从锭子根部到顶端,每一圈的间距都一致。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纱面,没有松散。他捏住纱头拉出一段,用力拉了一下,纱线绷得很紧,没有断。

“这纱比木头齿轮时候的又好了。”弗里茨说。

杨定军接过纱锭看了看。铁齿轮传动平稳,主轴转速波动小,加捻的力量从头到尾均匀一致,纱的均匀度自然就高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把纱锭放回架上,走到工坊门口。

汉斯还站在窗外。老铁匠的围裙上全是铁锈,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他看着工坊里面那六台正在飞转的机器,看着那些铁齿轮咬在一起稳稳当当地转着,嘴角慢慢咧开了。

“二少爷。”汉斯说,“那些废掉的八炉,值了。”

杨保禄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在水力工坊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说,就看着那六台机器转。看完,他走到杨定军面前。

“一天能出多少纱。”

杨定军翻出本子。昨天从下午装好到天黑,两个时辰不到,六台机器的产量他已经记下来了。“铁齿轮转速比木头齿轮快三成,一台十六锭的产量,大约相当于旧机器的四倍出头。六台九十六锭,一天的产量,抵得上四十多个手摇纺车工人干一整天。”

杨保禄听完,在工坊里又走了一圈。他走到收纳架旁边,拿起一只纱锭,用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纱面,然后放回去。

“河边那片地,你上次说的,还能建几间这样的工坊。”

杨定军已经算过了。“阿勒河这一段,河水四季不断,流速稳定。从现在的工坊往下游走,河岸能用的长度大约两百步。按照一间工坊占二十步算,可以建十间。除去已经建好的这一间和旧工坊那一间,还能建八间。”

“八间。”杨保禄说。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一间六台,八间四十八台。四十八台十六锭,将近八百个锭子。”

杨定军点了点头。八百个锭子同时纺纱,需要的棉花、棉条、轧棉、梳棉、漂白、织布,每一个环节都要跟着翻倍。这不是建几间工坊的问题,是整个盛京的纺织业要从头到尾重新排一遍。

“先建两间。”杨保禄说,“建成之后看原料跟不跟得上,人手够不够用。跟得上,继续建。跟不上,想办法跟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码头边决定多发一班货船、在集市上决定多收一批棉花时一模一样。

建新工坊的决定当天就传下去了。老约翰带着木工房的学徒开始备料。上次建第一间水力工坊时,水轮的橡木方子是从库存里挑的,这回库存不够了。老约翰带着几个学徒上山,在盛京北边的林子里选了两棵够粗的老橡树,砍倒,锯成方子,用牛车拉回来。木料要晾,老约翰把方子码在木工房后面的空地上,一层木料一层垫木,四面通风。

弗里茨负责招人。盛京四千口人,庄户人家里的壮劳力,农闲时本来就会到工坊打短工。弗里茨让人在各村贴了告示,说水力工坊招长工,包吃住,工钱按季度结。三天来了四十多个人。弗里茨挑了一半,剩下的名字记在册子上,说下回扩建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