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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铁齿轮 (3/3)
漂白车间的扩建比水力工坊先动工。漂白车间在纺织工坊的下风处,紧挨着钾碱工棚。原来的车间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浸布,一间漂洗。杨保禄让人把车间旁边的空地平整出来,用石料砌了地基,上面搭木屋架,屋顶铺瓦。新车间比旧的大了整整三倍,里面砌了六口大缸,每口缸能同时浸泡二十匹布。
钾碱工棚也跟着扩。浸提池从八口增加到十二口,蒸发灶从四口增加到六口。草木灰的收购告示重新贴了一遍,十斤草木灰换一斤麦粉。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工棚门口又排起了长队。妇人们背着竹筐,筐里装着攒了一冬的草木灰。弗里茨在工棚门口支了一张桌子,过秤,发竹签,忙得一整天没抬头。
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地之间来回跑。早上去水力工坊那边看老约翰的水轮方子,量橡木的干湿度。中午去漂白车间看地基,石匠老魏砌的墙基,青石对青石,缝用石灰浆勾得严严实实。下午去钾碱工棚看新砌的浸提池,检查池壁有没有渗漏。傍晚回到水力工坊,卢卡已经把当天的纺纱数据记好了,棉条消耗量、断纱次数、纱锭产量、齿轮磨损情况,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第一批铁齿轮的磨损数据是装机二十天后出来的。杨定军让卢卡把三号机的齿轮拆下来检查。铁齿轮从传动轴上卸下来,卢卡用麻布擦掉表面的油泥,举到光下面。齿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磨合痕迹,是铁和铁互相咬合二十天后留下的。不是磨损,是磨合。齿面的接触区域比刚装上时更亮了,像被细细抛过一遍。
杨定军用卡尺量了齿厚。二十天前装机时,这个齿的厚度是整整两分。现在还是两分。卡尺的刻度上没有显出任何可以辨认的变化。
“照这个磨法,这一对齿轮能撑多久。”卢卡问。
杨定军把齿轮翻过来看另一面的齿。“一年。”
卢卡倒吸了一口气。木头齿轮两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只能当柴烧。铁齿轮一年换一次,换下来的还可以重新淬火再用一轮。
“要是所有的机器都换上铁齿轮,一年光齿轮的木料钱就能省下一大笔。”卢卡说。
杨定军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铁齿轮能撑一年,是因为转速还不够快。阿勒河的水力推动水轮,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带动纺车,这一套传动链里,最慢的环节决定了整体的速度。现在的瓶颈不是齿轮,是水轮。橡木水轮,叶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时转得快,河水小时转得慢。春夏水丰,秋冬水枯,一年四季转速不一样。转速不稳,纱的均匀度就有波动。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水轮。叶片可调。
杨保禄不知道弟弟在本子上又记了什么。他的心思在码头那边。
新水力工坊还没建好,漂白车间才刚砌完墙,科隆和巴塞尔的订单就已经堆起来了。老乔治的儿子小乔治把南边商路的契约拿回来之后,盛京的细布在米兰卖出了北边的三倍价钱。科隆那个布商上次来的时候,带走了二十只蓝玻璃杯和五十匹细布,不到一个月就托人带话来,说下一批要两百匹。巴塞尔的货栈老板迈尔也来了信,说能不能每月固定供一百匹,价钱好商量。
杨保禄把信放在桌上,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完,他让人把老乔治叫来。
老乔治从码头赶过来时,额头上还带着汗。他在盛京住了半辈子,从壮年跑商路跑到头发全白,去年把生意交给了小乔治,自己只在码头帮忙照看货船。但杨保禄叫他,他总是来得很快。
“乔治叔。”杨保禄把几封信推过去,“这些订单,现在的产量吃不下。新工坊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盖好,盖好之后产量能上去,但从盛京到科隆,走莱茵河顺流而下,最快也要半个月。到米兰更远,翻山越岭,来回一趟两个月打底。产量上去了,运力跟不上,货堆在码头也没用。”
老乔治把信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订单的事,先说了一个别的事。
“大少爷,我在莱茵河上跑了三十多年船,这条河上每一处急流、每一段浅滩、每一个能停船的码头,我都知道。”老乔治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盛京的货船,现在一共六条。两条大的,能装两百袋货。四条小的,能装一百袋。跑科隆,大船来回一趟二十天,小船半个月。跑巴塞尔,大船来回十天,小船七天。这点运力,平时够用。现在不够了。”
杨保禄听着。
“两条路。”老乔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造船。盛京有自己的木工房,阿勒河边有木头,造一条两百袋的大船,老约翰带着木匠,两个月能出来。第二条,租船。巴塞尔码头上常年有等活的船工,给钱就运。租船比造船快,但租金不便宜,而且船工不是自己的人,货在路上的安全要打个折扣。”
杨保禄想了很短的时间。“先租两条。巴塞尔那边你熟,你去找迈尔,让他挑两条靠得住的船,船工要知根知底的。租金按市价给。同时让老约翰备料,造两条新的。”
老乔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杨保禄又叫住了他。
“小乔治那边,南边的商路,让他再跑一趟。上次带回来的硫磺和硝石契约,量不够。盛京的工坊越扩越大,原料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让他去跟吉拉尔迪谈,硫磺的供应量翻一倍,价钱再压半成。”
老乔治笑了一下。“大少爷,吉拉尔迪那个老狐狸,压价不容易。”
“他想要蓝玻璃的独家代理权,我还没给他。拿这个谈。”
老乔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杨保禄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封信,是格哈德从林登霍夫写来的,说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长势比去年好。说阿达尔贝特又跑来问了几个关于大豆轮作的问题。说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安静得很,边界上的哨兵每天回报无事。
杨保禄把格哈德的信也叠好,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盛京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工坊的屋顶和烟囱。水力工坊的水车在转,钾碱工棚的烟囱在冒烟,码头边的货船正在装货,船工们扛着货袋踩着跳板上上下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父亲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杨保禄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往码头走去。码头上,老乔治正在跟迈尔派来的船工商量装货的事。两条租来的船泊在岸边,船身吃水不深,甲板上干干净净。船工是迈尔挑了又挑的,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的老手。
杨保禄走到码头边,看着货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搬。细布、蓝玻璃、香皂、铁制农具。每一袋货上都盖着盛京的标记——一个“盛”字,用黑漆刷在麻布上。这些货会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到巴塞尔,到科隆,到米兰,到那些杨保禄从未去过的地方。
货装完了。船工解缆,撑篙,货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拨开河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最后变成阿勒河拐弯处的一个灰点。
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水力工坊时,他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铁齿轮的嗡嗡声。九十六个锭子在转,棉条变成纱线,纱线变成细布,细布变成货船上的货袋。这条路,从阿勒河边的一台纺车开始,现在通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
杨定军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记满数据的小本子。兄弟俩在工坊门口碰上了。
“水轮。”杨定军说。
杨保禄看着他。
“橡木水轮,叶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时转得快,河水小时转得慢。春夏转速高,秋冬转速低。转速不稳,纱的粗细就不稳。”杨定军翻开本子,指着一张刚画完的草图,“叶片改成可调的。河水小时,叶片角度调大,吃水深,转速能稳住。河水大时,叶片角度调小,免得转太快伤了轴承。”
杨保禄看了看草图。一个水轮的剖面,叶片根部画了一个可转动的轴。
“难不难。”
“叶片根部的活动轴,铸铁的,汉斯能打。调节的连杆机构,木头加铁件,老约翰能做。不难。”
“那就做。”杨保禄说。
杨定军把本子合上。兄弟俩站在工坊门口,阿勒河的水从他们脚下流过,水车的叶片哗哗地转着,把河水切成无数碎片,又拼回去。水流不休,水车就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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