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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2/3)

但罚得对吗?太对了,人证物证确凿,依法依例,无懈可击。

最关键的是,狄仁杰丝毫没有因为此人是武监丞举荐而有所宽纵,也没有因为齐王弹劾而加重判罚,完全依法办事,干脆利落。

狄仁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慢擦着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左侍郎:“此案判词,抄送刑部、大理寺备案。吏部行文,即刻下发。王启年三日内必须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是,下官遵命。”左侍郎连忙躬身。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通报声。

一名吏部主事匆匆走进来,在狄仁杰公案侧前方躬身,低声道:“阁老,将作监武监丞在外求见。”

堂上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来了,果然来了。

狄仁杰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完后,将毛巾整齐叠好,放在一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抬眼,语气平淡:“请武监丞进来。”

不多时,武三思快步走入厅堂。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黑色纱冠,打扮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隐约能看出一丝焦灼。

“下官将作监丞武三思,见过狄阁老,见过诸位同僚。”他走进来,先是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又对两侧的官员,团团一揖,礼数周全。

“武监丞不必多礼。”狄仁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武监丞前来吏部,有何公干?”

武三思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为难:“回阁老,下官听闻,阁老正在审理工部王员外郎的案子。

这王启年,是下官不才,此前举荐的。他若真有不是,下官亦有失察之责,心中惶恐,特来向阁老请罪。也……也想听听,阁老对此案,是何看法?

王员外郎年轻,办事或许毛躁些,但一向勤勉,能否……请阁老念在其初犯,又追回了赃款,从轻发落?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将“失察之责”、“请罪”放在前头,把“从轻发落”的请求放在后面,听起来合情合理,给足了狄仁杰面子。

几位吏部官员都悄悄看向狄仁杰。武三思是女皇亲侄,将作监丞虽然只是从四品上,但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皇家工程,地位特殊,又是女皇目前颇为信重的外戚。他的面子,狄阁老会给吗?

狄仁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武三思主动请罪的态度表示认可。

然后,他伸手,从公案上拿起刚刚用过的那支乌木笔杆的硬毫笔,笔尖还残留着些许朱砂痕迹。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中部,那乌木笔杆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沉静油润的光泽。

“武监丞能主动前来,言明失察之责,本阁心慰。”狄仁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至于王启年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回武三思脸上,缓缓道:“本阁已依《唐律》及《吏部则例》,审结完毕。王启年,行为不谨,有亏官箴,即日革去工部员外郎一职,降为文林郎,发往崖州效力,永不叙用。”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狄仁杰动作这么快,判决这么重,而且……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阁老!”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了些,“是否……是否判得重了些?王启年他……”

“重?”狄仁杰打断他,将那支乌木笔轻轻放在刚刚写好的判决文书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武三思,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压力。

“武监丞,法者,天下之公器。岂可因一人之私情,一家之颜面,而枉法屈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王启年贪墨属实,强买有据,人证物证俱在。依律,本当重惩。

本阁念其尚有悔过之态,赃款大部追回,方从轻发落,改流徙为远谪。此判,已是兼顾法理人情。若再轻纵,何以正纲纪?何以儆效尤?何以对天下百姓交代?”

他每问一句,武三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狄仁杰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如刀,将他“请托”的路子彻底堵死,还隐隐点出“一家颜面”不能凌驾国法之上。

“至于武监丞的失察之责,”狄仁杰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却更让武三思心惊,“举荐非人,确有不当。本阁会如实记入吏部考功档案。望武监丞日后举贤荐能,多加审慎,以国事为重,勿徇私情。”

这等于是在武三思的官声上,记下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污点。虽然不至于影响他现在的官职,但在讲究清誉的官场,尤其是在这宪政筹备、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当口,这记档的负面影响,可能比罚俸降级更麻烦。

武三思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没想到狄仁杰如此不给面子,如此铁面无情!他可是女皇的亲侄!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狄仁杰,不过是仗着资历老,是太上皇旧臣,就敢如此下他的脸面!

但他终究不敢在明面上发作。狄仁杰是内阁次辅,是刑部、吏部的实际掌舵人,深得女皇信重,更是天下闻名的“狄青天”,威望极高。此刻若是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羞愤,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狄仁杰再次躬身,声音有些发干:“阁老……教训的是。是下官……失察,失言了。阁老依法而断,公正严明,下官……心服口服。”

“武监丞能明白就好。”狄仁杰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而拿起另一份公文,“本阁还有公务,武监丞请自便。”

这是端茶送客了。

武三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礼仪,再次一揖:“下官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向厅外走去。那脚步,比来时沉重急促了许多,绿色官袍的下摆,因为他过快的步伐而显得有些凌乱。

走出议事厅,走到阳光刺眼的中院,武三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铁青。他脚步不停,径直向外走去,对沿途向他行礼的吏部官员视而不见。

一直走到吏部衙署大门外,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厢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武三思才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狄仁杰……好一个铁面宰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冷,“咱们走着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车厢内,武三思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他阴着脸,对车外吩咐:“去归元寺。”

几乎就在吏部议事厅判决落定的同时,洛阳城北,右骁卫的一处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