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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3/3)

时近正午,阳光有些烈。校场上尘土飞扬,呼喝之声不断。几十名军士正在捉对练习枪棒拳脚,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校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摆着几张胡床,几个穿着不同颜色戎服、但品级明显不低的将校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浑浊的烈酒,还有几碟盐水煮豆、酱肉之类的简单吃食。

“程老三,你这枪法不行啊,软绵绵的,昨晚是不是又钻哪个寡妇被窝去了?”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郎将灌了一大口酒,对着旁边一个刚刚下场、正在擦汗的校尉笑骂。

“放你娘的屁!张黑子,有本事下场比划比划,看老子能不能在你身上捅三个透明窟窿!”那程校尉不甘示弱地回骂,引来一片哄笑。

另一个面容沉稳、年约四旬的果毅都尉端起碗,跟旁边一个显得有些拘谨的年轻旅帅碰了碰碗:“小周,别光看着,喝!咱们右骁卫的爷们,刀枪要硬,酒量也得硬!

听说你刚从陇右调回来?那边如今情形如何?吐蕃人还安分不?”

那姓周的旅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带着边塞风霜的痕迹,闻言连忙端起碗,有些拘谨地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咧嘴,缓了缓才道:“回都尉,陇右那边……看着还算平静,互市也开着。

但是吐蕃的游骑,近来越发靠近边境了,时不时有小股人马越过界碑,抢了牛羊就跑,等我们追过去,早没影了。桑杰嘉措那老小子,嘴上说着恭顺,底下小动作不断。”

“哼,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那果毅都尉冷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要我说,就该像当年卫国公、英国公那样,提兵直捣逻些,灭了丫的,一了百了!”

“说得轻巧。打仗不要钱?不要粮?”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低头用匕首切酱肉的中年校尉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如今朝廷重心在宪政,在修渠铺路,户部柳相那手紧得跟什么似的,咱们右骁卫今年的夏装,到现在还差三成没发下来呢。还远征吐蕃?”

“老刀疤说得是。”那络腮胡郎将叹了口气,“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不过,咱们当兵的,该操练操练,该戒备戒备,总没错。别真等刀架脖子上了,才发现手生了。”

“对了,”那果毅都尉似乎想起什么,转头问那姓周的年轻旅帅,“小周,你新调来,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将作监那位武监丞,是不是也请你们营里几个兄弟吃过酒?”

年轻旅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是请过。说是仰慕军中豪杰,结交一番。不过……席间说的都是些洛阳风物,哪家酒楼菜好,哪家行院姐儿俏,要不就是吹嘘他经手的工程如何了得,陛下如何信重……

兄弟们听着没劲,灌了他几轮,就散了。”

“嗤,”刀疤校尉嗤笑一声,将一片酱肉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一个管盖房子的,懂个屁的兵事。也就仗着是皇亲,摆摆谱。真到了战场上,屎都能给他吓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果毅都尉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人家毕竟是陛下的侄子,面子总要给几分。不过,咱们右骁卫,是圣人的兵,是程大将军带的兵,心里得有杆秤。该吃酒吃酒,该练兵练兵,别的事,少掺和。”

众人会意,纷纷点头称是,又嚷嚷着喝起酒来,话题很快又转到哪个营的伙夫手艺好,哪个校尉昨晚赌钱输了裤子之类的闲事上。

只有那年轻旅帅,听着这些粗豪的谈笑,心里却默默记下了刚才的话,“咱们右骁卫,是圣人的兵,是程大将军带的兵。”

紫宸殿内,武则天刚刚听完狄仁杰关于王启年一案的禀报。

狄仁杰站在御阶下,语气平稳,将案情、证据、判决依据、最终处置,条分缕析,一一奏明。他说话时,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既无表功之意,也无丝毫忐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武则天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嗯,”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证据确凿,依法而断,甚好。狄卿处置得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狄仁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道:“只是……三思那孩子,毕竟年轻,办事心切,急于做出些成绩,有时难免失于察鉴。

此次举荐非人,他也已知错。狄卿身为长辈,又是内阁次辅,日后对他,还须多加指点,严加约束才是。”

这话听起来是肯定狄仁杰,顺带批评武三思,并让狄仁杰多加管教。

但是“多加指点,严加约束”这八个字,细细品味,却又似乎将武三思纳入了狄仁杰的“管辖”或者说“看顾”范围,隐隐有让狄仁杰往后对武三思相关事务多留一份心、甚至多担一份责的意味。

狄仁杰眼帘微垂,拱手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臣,遵旨。”

“嗯,你去忙吧。”武则天摆了摆手。

“臣告退。”狄仁杰行礼,倒退几步,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门轻轻合拢。

武则天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她放下玉如意,伸手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她提笔,在铺开的一张雪浪笺上,写了一个“法”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停笔,凝视片刻,她又在那“法”字旁边,写了一个略小些的“情”字。

两个墨迹未干的字,并排躺在洁白的纸上,一个刚硬,一个柔软。

武则天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殿内光线渐暗,有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想点燃烛火,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终于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两个字的上面,缓缓地、重重地涂画起来。

浓黑的墨迹覆盖了“法”,也覆盖了“情”,最终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黑团,在雪白的纸笺上,显得格外刺目。

笔尖提起,一滴浓墨,恰好滴落在那个黑团中央,慢慢泅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绯色宦官服饰、脸色有些发白的内侍,手捧一份插着红色羽毛的紧急公文,几乎是踮着脚小跑进来,在御阶下“扑通”跪倒,双手将公文高高举起,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陛下!安西大都护府,六百里加急!吐蕃……吐蕃摄政桑杰嘉措,拒绝了狄阁老提出的谈判条件,并……并扣押了我朝在吐谷浑旧地互市的两名官员,还有随行商队十七人!吐蕃大将达瓦扎西,已率三万大军,陈兵边境白水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