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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桓王托孤 (2/4)
一道身影裹挟着春夜的寒意疾步踏入。来人高大挺括,步履间虽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千钧重量。一件深赭色的宽袍取代了外出的锦袍,腰间束带紧系,勾勒出紧绷的腰线。脸上带有显而易见的倦色,鬓发散乱,几缕黑发粘附在汗涔涔的鬓角。然而那双眸子却灼亮得惊人,焦急之下蕴含着沉稳的力量。正是周公黑肩。
他甫一踏入殿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也未曾瞥向躬身行礼的老宦者,一双锐目便已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卧榻上那昏沉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便已近至榻边。双膝“咚”地一声沉重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双手伸出,不由分说便牢牢握住了榻边那只枯槁冰冷的手。那手被他握在掌心,轻飘无力得如同枯叶。
“陛下!周公黑肩奉召觐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风尘仆仆的余响和强行抑制的震颤。
那只枯槁如藤蔓的手,在黑肩滚烫有力的掌握中似乎微弱地挣动了一下。沉寂的面容上,深深凹陷的眼窝上方,覆盖的白眉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紧闭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道几不可见的缝隙,露出一线黯淡浑浊的瞳光。唇边沾湿泛白的麻巾下,发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节,像枯叶在寒风中最后的簌响:“来……了……”喘息着,夹杂着破风箱拉开的嘶嘶声,“好……”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殿内一根冷硬的柱子,无声地出现在寝殿更幽暗的一角,玄色衣袍与那里的阴影浑然一体。他的双眼在黑肩跪地握住桓王手的那一刻猛地锐利起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昏暗,紧紧粘附在黑肩紧握君王手腕的每一个指节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言的重量,更隐隐带着千钧巨石的威压,沉甸甸地向那榻边压过去。
忌父缓慢踱前几步,直至距床榻三步之遥方驻步。“周公来得正是时候。”他那岩石般的面颊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陛下……恐已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四个字,冰冷如铁锥,砸落在死寂的殿堂上。
黑肩猛地抬起头,脖颈处的筋肉瞬间绷紧。他那双灼亮的眸子直直刺向忌父,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如同黑夜里短促交锋的兵刃,迸裂出无声的火星。忌父的目光纹丝不动,沉黑而坚硬。黑肩的目光则在刹那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惊骇,随即像是被冰冷的现实刺痛,又倏忽收缩凝定。他紧握着桓王的手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道,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兽类负伤的、压抑到极致的“嗬”气声。
“陛下!臣在此!”黑肩猛地再次伏低身体,几乎贴上榻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碎裂边缘的嘶声,“大周万千子民,皆仰赖您的明德!上天……定不夺周祚!”
他手中那冰凉的枯手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如焚的哀痛与呐喊,微弱地在他掌心又挣了挣。几根灰白稀疏的眉毛紧紧绞在了一起,紧闭的眼帘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像是徒劳地想要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周桓王干裂的唇哆嗦得更加厉害,唇边那块白巾深深陷了下去。
“克……”这个含糊不清的称呼终于挣扎着从喉管底部挤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绝望的、垂死挣扎般的力气,“……儿……在哪……”声音断续破碎,带着拉扯肺腑的咝咝气音。
虢公忌父的眉头骤然蹙紧!锐利如针的视线猛地转向黑肩的脸庞。
黑肩脊背猛地一挺!这个“克”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狠狠扎入他的耳鼓,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血液仿佛瞬间在血管里凝固!他抬头,目光迎上桓王那条努力撑开的浑浊眼缝——那眼神并非弥散的茫然,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燃烧着最后生命残烬的执着和期许!一种恐怖的、洞穿一切黑暗的明悟骤然击中黑肩的心脏!那巨鼎倾颓的梦魇,那双无助挥舞的小手……原来并非纯粹的无妄昏呓!
黑肩几乎下意识地、强硬地驱散了眼底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得胸膛都起伏了一下,那浑浊滞重的、裹挟着死亡阴影的空气似乎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敲在金砖上的钉子:“陛下安心!公子克尚幼,居于桐宫,安然无恙。乳母谨守,臣亦有遣忠良卫护宫门,绝无半分差池。”
周公的话语落地,似有定心之力。他掌中紧握的那只枯槁的手,竟不可思议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不再那般僵硬地反扣着他。眼缝中那点浑浊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似是想在黑肩脸上辨认出更多的东西,更深层的承诺。粘稠的寂静重新流淌开来。
虢公忌父一直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冷硬的视线扫过桓王此刻略显松弛的手,继而牢牢锁在黑肩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目光沉如山岳,蕴含着无声的千钧之重。
许久,就在这片凝固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孩童特有的柔嫩怯怯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从厚重的帷幕角落滑了出来:“父王?”
一个锦缎裹着的白绒皮小斗篷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从殿侧的帷帐缝隙里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小小的公子克,不过五六岁年纪,脸颊上带着刚刚被人强行唤醒揉搓后的柔软红痕,头发有些凌乱,细软的发丝粘在额角。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睁得溜圆,如同受惊的小鹿,懵懂而惊惶地看向病榻的方向,看向握着父亲手的陌生男人。
瞬间,整座宫殿的沉寂都仿佛被这稚嫩的声音刺穿、粉碎!
虢公忌父那张岩刻般严肃的脸上猛地涌起一丝混杂着惊怒的厉色!眼角的皱纹骤然加深,仿佛刀刻一般。负责照料公子的老媪不知何时已仓惶地出现,慌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病榻之上,桓王如蒙雷击!原本松弛的手猛攥成拳,竟在黑肩掌心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巨力!干涸的眼瞳骤然收缩,直勾勾投向声音的来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破空般的抽气声,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老兽在挣扎喘息。
“谁……”一个字未落,更汹涌的、带着黑色血块的秽物自口中呛咳而出!染污了唇边那方白麻巾,也喷溅在黑肩措手不及的手上、胸前深赭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带着灼烫的腥气。“带……走!”后两个字是撕裂般爆出来的,带着绝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与最深沉的恐惧。
黑肩猛地一震!那惊鸿一瞥的孩童面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眼中。但他根本无暇思索,巨大的惊骇与生理的刺激已被掌中那股骤然爆发的、来自濒死君王的力量完全压下!那力量包含着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坚决的意志!
他毫不迟疑,几乎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在那滚烫的血污喷溅上身的同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出!一个箭步侧扑上前,双臂一张,那巨大得如同鹞鹰扑击的身影,瞬间将小小的公子克整个儿护在了自己深赭色衣袍的包裹之下!动作迅猛、决绝,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孩子细软的发梢蹭过他的下颌。
“公子……莫看!”黑肩的声音贴在小孩子的头顶上方响起,低哑急促,充满了强行抑制的紧绷感,“父王倦了,需静卧!”那声音在空旷压抑的殿宇里撞出微弱的回响。
跪地的老媪此时如同受惊过度的人偶被猛然抽动了发条,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布满老茧的双手哆嗦着伸出,触到了公子克软乎乎的脚踝。
“走……快走……”桓王喉咙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沫,嘶哑的声音如同垂死困兽被兽夹夹断腿骨的哀嚎,却依旧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意志在命令。
“随我来!”黑肩的声音如同劈下的一刀,果决断喝。他臂膀猛收,将孩子密实地抱离地面,托稳在胸前最严密的保护下。几乎同时,足下发力,高大的身躯挟带着那一小团温暖柔软的人影,头也不回地急步向后殿角落那道低矮的偏门冲去!身影迅捷如电,深赭色的衣袍在灯树黯淡的光影里掠过一道沉重的、如同带着千钧重托的轨迹。那孩子在他怀抱中发出小猫般的呜呜声,稚嫩的声音被迅速淹没在衣物的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中。
虢公忌父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宽大的玄色袍袖向前拂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什么,指尖划破空气。然而周公退得实在太快,太决绝!他的动作迟了一瞬,指尖只抓到一股冰冷滞重的空气,裹挟着黑肩离开时带起的、令人心悸的残风。忌父那双沉凝如冰的眼睛霍然转向那道迅速关闭的偏门,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弯钩铁,笔直刺向那残留的缝隙,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钉在某个急速离去的背影上。
偏门“吱呀”一声,沉重地隔绝了最后的身影。
此刻,寝殿之中重归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千年的寒潭。病榻上那猛烈抽搐的身躯在喷出血块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梁,瘫软下来,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鼓噪着。老宦者匍匐上前,拼命按压心口,混乱而徒劳。老媪仍跪伏在地,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殿内四角的灯影在几人身上剧烈晃动,摇曳着张牙舞爪的幢幢暗影。
虢公忌父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宽大的袖摆垂落,遮住了那只骨节嶙峋的手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沉沉落在床榻之上——落在了周桓王因喘息与剧痛而扭曲、此刻已如同剥去所有光彩的灰败面孔。那张脸被喷溅的污血覆盖着部分,残余的浑浊瞳孔里,方才那团因愤怒和恐惧而迸溅出的火焰,已渐渐熄灭、扩散,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黑暗。虢公忌父的眼底深处,那片沉凝的冰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碎裂沉没,发出无声的巨响。
偏殿内唯有角落燃着一小盆黯淡的炭火,将壁上映得一片昏黄浮动。空气凝滞冰凉,带着尘土和一种久未人居的霉败气味。孩子细软的哭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小心剥开裹在公子克身上的白色软皮小斗篷。孩子的脸上布满泪痕,小嘴瘪着,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人。泪水沿着柔软的面颊不断滚落,滴在黑肩深赭色的衣袖上,渗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是灼烫的小火舌。
黑肩半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怀抱着小小的身躯。他那坚毅的轮廓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尤为锋利紧绷。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紧绷的声线放柔一些:“公子……勿惊。此乃父王之命……”
话说到一半,却卡在了喉咙深处。他浓密的眉毛紧紧锁在一处,下颌绷着冷硬的线条。怀中传来那柔嫩小身躯无法控制的瑟瑟颤抖,透过布料清晰传递到他坚实的臂膀与胸口。这孩子惊恐的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助的依赖,将他胸臆中翻涌的所有言辞彻底堵截、消融。那股原本盘踞在心头、几乎要冲破壁垒的万钧重压感,此刻竟奇异地被怀中这份脆弱无知的战栗所淡化了些许,揉进一种苦涩的柔软。
他沉默着,宽厚的大手不再迟疑,动作沉稳轻柔却不容抗拒。他轻轻托起公子克一只绵软温热的小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还捏着几缕自己的衣襟不放。黑肩用粗粝的指腹极小心地、缓慢地、一根根掰开那捏得发白的小指头,动作之细致如同梳理极易打结的珍贵丝线。他另一只手顺势探入自己深赭色束腰宽袍的胸襟内里,摸索片刻,从中极其慎重地取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被他托在粗砺的掌心,在昏昧跳跃的火光下显露出温润内敛的光泽——竟是半枚玉环!玉质并非顶级的无瑕,带着些许天然的绵密絮状纹理和一道微浅的绺裂,内圈打磨得十分光洁,外圈则切割得并不十分规整圆滑,显出古朴自然的拙意。断裂处是极其突兀的硬直断面,显然是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生生硬折而成,留下参差锋利的茬口。
黑肩摊开的掌心稳稳托着这半枚温润的玉环,将其送至公子克眼前。跳跃的火光在玉面上流转,温润中带着硬折后的残缺棱角。
“公子可知此为何物?”黑肩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安抚力量,缓缓流过孩子被泪水浸透的耳膜。
小小的公子克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被泪水粘湿。他困惑又惊惧的目光,从黑肩凝重的脸庞,缓缓移到那只摊开的、布满粗茧的手掌上,聚焦在那半枚在火光下闪烁着熟悉光芒的玉环上。哭声陡然停止。他细小的身子在黑肩怀中猛地挺直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溢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困惑的抽噎声。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黑肩攥着的小手,一根细软白嫩的手指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玉面,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父…王…”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词语从孩子嘴里艰难地吐出。
就在公子克指尖触碰到玉环的刹那,这幽暗僻静的偏殿小门吱呀一声,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虢公忌父那道如墨染、如影附身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站立在门框投下的长条阴影里,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黑肩摊开手掌中托着的那半块玉环碎片,也钉在了公子克那只伸出去触碰玉环的小手指上。那张刻板如石雕的脸上依旧纹丝不动,唯有他深陷的眼窝中,瞳孔如针般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平复下去,只留下无边的幽沉与冰棱般的反光,在昏暗里若隐若现。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了原本只有火焰跃动声响的小小空间。
黑肩的脊背在门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地、如同转动沉重的青铜门枢般,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怀中孩子柔软的发顶,与门边那深沉如同古井的眼神直直地对撞在一起!霎那之间,两人目光的短暂交锋仿佛凝固了空气,周遭的火光跳跃都显得诡异而遥远。黑肩的眼底没有丝毫退避,只有沉如九渊的定力,包裹着深不可测的巨流。
周公黑肩的动作流畅而平静。他缓缓地将握着公子克的手收拢,沉稳地藏回自己胸襟之内,仿佛那半枚玉环从未显露过。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孩子小小的身躯。
“公子受惊体弱,不宜久滞此处。”黑肩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请老媪速护公子归桐宫暖阁。好生安置,驱寒宁神之汤饮当备之,务使安稳。另着宫尉率锐士再增卫护之数,于桐宫周遭加倍巡逻戒备。凡无王令召传,妄近宫门十步者——”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斩钉截铁,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立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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