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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桓王托孤 (3/4)

最后两个字落地,空气如同被冰封了一瞬。跪在角落、依旧簌簌发抖的老媪闻声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随后唯唯诺诺地应声:“老婢遵令!”她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起,膝盖骨在冰冷地砖上撞出轻响,踉跄着奔上前来。

黑肩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渐止哭泣的孩子递了过去。老媪几乎是用抢的,将那裹在软皮斗篷里的小小身躯紧抱在胸前,手指死死箍着,深恐再出半点差池,几乎是逃一般迅速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偏殿。那扇低矮的门被小心地带上了,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哭声。

偏殿内只剩下冰冷的炭火盆偶尔发出“毕剥”的细响。

黑肩缓慢地直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深赭色的衣袍上,孩子方才留下的泪渍和桓王喷溅上的几点黑褐色污血斑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并未整理衣袍,任由那些痕迹昭然地存在。他的目光落在虢公忌父沉如铁铸的脸上,语调沉稳却蕴含着不可折弯的力量:“王孙贵胄,幼弱易折。值此危疑之际,护卫周全乃你我臣子万死莫辞之责。”语毕,他微微颔首致意,不再赘言,迈开大步,径直走向殿门。步履沉缓,肩背挺直,如同负山而行。当他行至那深浓的阴影边缘,与忌父玄色的身影擦肩而过时,一股无形而凝重的气流仿佛瞬间绞紧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虢公忌父沉默地看着黑肩消失在门口高大宫灯投下的光晕与黑暗交织的边缘,那道深赭色的身影如同被宫殿的深暗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低垂,落在方才那幼童触碰过玉环的位置,冰冷的地砖上空无所有,只有烛火跳跃时在地面拖出的恍惚暗影。他静立片刻,玄色衣袍仿佛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随后,无声地转过身,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入幽深的宫道,朝着桓王寝殿的方向再次消隐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融进宫殿更深处死一般的沉寂里。

殿中巨鼎药气与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泥沼。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颗粒感。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滑回,再次矗立在寝殿幽暗的角落。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冰山,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周桓王此刻如同一缕细沙堆砌的土偶,在无边疲惫的冲刷下已支离破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每一次肺腑的抽动,都带动喉咙深处滚出粘腻含混的污秽血沫。老宦者垂首跪于榻前,以湿润洁净的白麻方巾不住拭去不断渗出的污迹,那白巾边缘已然被染透成深浅不一的脏污红褐色。

周公黑肩大步流星,径直趋至床前。他高大的身躯再次沉了下去,膝盖重重落在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未等喘息稍定,他那双宽阔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已再次牢牢握住桓王仅存一点皮包骨的右手。这只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冰凉微颤,仿佛一碰即碎的枯蝶翅膀。

“臣……归矣。”黑肩的嗓音嘶哑,如同两片粗粝的金属在相互摩擦。他俯下身躯,头颅压低,直至前额几近触到君王那只枯槁的手背。这是一个古老而沉重的臣下之礼,带着某种祭奠般沉痛的意味。

那只枯槁的手在被黑肩有力的手掌包裹的瞬间,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活气!五指猛地收紧!力道强得出奇,枯硬的指节死死掐入黑肩的皮肉,指甲因过度用力深陷其中,几近渗出血丝。手背与手腕上的筋脉骤然凸起,如同几条垂死挣扎的青色蚯蚓。

浑浊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仿佛沉陷的河泥被激流翻涌。一条缝隙艰难地撑开,里面那浑浊黯淡、蒙着浓重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地转动了一下,锁定了黑肩近在咫尺、满是风尘仆仆刻痕的脸庞。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是投向小儿克时的狂乱与恐惧,而是凝聚为一种沉如深潭、阴寒刺骨的实质力量,狠狠钉在臣子的眼底!

老宦者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似乎想提醒君王松手莫伤及周公。但虢公忌父冰冷的眼神如鞭子般扫来,老宦者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又颓然无力地落下,头垂得更低。

“太……子……”两个字,如同带着锯齿的钝刀,从桓王撕裂的喉管深处硬生生地磨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混带着大量的血沫和浓痰。嘴角的白麻方巾被涌出的污物浸透,颜色污暗发黑。“佗……佗之后……”他的呼吸因说话而愈发急促破碎,喉间咯咯作响,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黑肩被掐紧的手,传来钝痛。“……克……乃继!”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耗尽了这具破败躯体所能压榨出的、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能量喷吐而出。如同垂死野兽面对血腥宿敌时,被逼到绝境发出的、撕裂夜空的最后一记咆哮!

那声音虽破碎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执拗,裹挟着血腥,狠狠砸向黑肩的耳鼓,也狠狠冲撞着整个死寂的殿堂!

虢公忌父的眼中瞬间寒光暴涨!那森冷的目光骤然凝紧,如同两道冰棱刺出的冷电,在触及黑肩侧脸的一瞬仿佛要将其洞穿!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庞大森冷威压,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惊疑与愤怒,排山倒海般向跪在榻前的周公黑肩挤压而去!寝殿内灯树投下的摇曳鬼影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空间只剩下那破漏风箱般的喘息与虢公眼中无声翻腾的惊涛!

黑肩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雷电劈中!整个脊背瞬间绷成了一道僵硬如铁的拱桥!他死死地低着头,几乎将前额完全埋入了被君王枯手按压着的冰凉的金砖尘埃里!虢公那两道如有实质、如同万钧寒冰的目光死死压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尖锐痛楚与重压。

那扼在手上的巨力仿佛要将他指骨碾碎。君王眼中疯狂燃烧的意志,如同地狱之炎,吞噬着周遭所有的光亮。那句“克乃继”的命令,带着必死的决心和疯狂的血气,穿透层层血腥与黑暗的帷幕,化作一条无形的、却比青铜镣铐沉重万倍的枷锁,狠狠套在他的颈项之上!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擂得耳膜嗡嗡作响,血脉贲张,几乎要将血管撕裂喷涌而出!巨大的恐惧与无形的重压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然而,就在那惊涛骇浪最猛烈的顶峰之上,在虢公忌父那洞穿一切、挟裹着千年沉重权杖意志的无言威逼下——

一股源自更古远的世代、更沉重的托付的力量,骤然自骨髓深处爆发!如同深埋于地底、历经地火锤炼千万年的玄铁剑胚!那力量刚硬、沉凝,甚至带着一丝与此刻疯狂意志相似的暴戾!在万马齐喑般足以摧垮一切脊梁的沉寂里,周公黑肩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的额头因方才用力抵压地砖而沾染着冰冷的金色尘埃。他的双眼抬起来,毫不避让地迎向虢公忌父那双沉冰般的、燃烧着无声烈火的双目!四目相对,如同漆黑的深渊与深沉的寒渊对视!空气中仿佛迸射出无形的火光,带起一股血腥的、令人窒息的风暴!

那张染尘的脸庞上,线条坚毅如同最硬的岩石凿就,薄唇抿成一道冷峻如刀的直线。然后,他重重地将头颅再次磕下去!用尽全身的力量!

前额撞击在冰冷金砖上的沉重闷响,在死寂的殿内炸开!砰然一声!比方才更为决绝,更为沉重!撞击之下,一点鲜血缓缓自撞击处渗出,混着金粉尘埃,蜿蜒流下,凝聚在他沾染血污与尘埃的眉棱骨上。

再抬起头时,鲜血刺目,顺着颧骨的线条流淌。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沉重如山岳,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和不容置疑的庄严誓言,仿佛每一个字都烙着青铜鼎铭上的誓词:“臣——肝脑涂地——必——保公子克——!”

誓言如雷,在凝固的空气里爆裂开来,却如同投进了沉寂万年的古潭。

“嗬……嗬……嗬嗬……”病榻上传来一连串尖锐急促又混乱的抽气声。周桓王的脸猛烈地扭曲着,像是在狂喜,又像是在无声地狂笑。那最后一点执念如同被骤然点燃的引线,瞬间抽走了支撑这残躯的所有精神气力。那只死死扼在黑肩手上、青筋虬结的手猛地一松!手臂颓然砸落在厚重的锦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浑浊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雕花床顶藻井深处那幽暗不明的蟠螭纹,瞳孔却已迅速地扩散、放大,变得空茫虚无。那空茫的眼神定定地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殿宇森严的穹顶,看见了外人无法企及的东西,脸上残留着一个极为怪异扭曲的表情——像是冻结的笑容与无穷恐惧的结合体。那凝固的目光深处,最后闪烁的一簇微弱光芒,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更多的却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平静。

覆盖在唇上的那方麻巾,因肺腔的抽动而猛地凹下、贴紧,随即……彻底静止了。

噗。

死寂之中,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虢公忌父手中一直捻着的、由某种坚硬果壳串成的珠串,在最静默的注视中,线断珠落!一串小如黑豆、带着幽光的珠子,瞬间脱离了掌控,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声音清脆密集,打破死亡般凝固的空气,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反复撞击、跳跃、滚远……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地上爬行、四散奔逃。

三月初的黄河故道,湿寒之气仍渗入骨髓。两岸茫茫无际的芦苇尚带着冬的枯槁,枯黄败叶在强劲的冷风里发出金属摩擦般连绵不绝的簌簌哀鸣。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巨大冰块,沉重地、毫无生气地流淌着,偶尔发出冰块相互沉闷撞击的钝响。

一支庞大而肃杀的队列,如同一条沉默蜿蜒的黑色巨蟒,在这天地之间灰黄的水岸边缘缓缓移动。队列的最中央,是那具被抬在高高木台之上的巨椁。巨大的楠木椁体漆成沉黯的玄黑,其上以黄金、朱砂、孔雀石等矿物精心研磨出的彩料,描绘出日月星辰、山川神只,以及百兽奔腾的宏大威仪图景。沉重的椁盖严丝合缝地扣着。椁下四方,分别穿着特制的牛筋大索,由数百名臂膀刺青、赤膊露顶的精壮汉子奋力抬在肩头。那些古铜色皮肤下的肌肉贲起、纠结,犹如老树盘根虬结,随着每一步沉重踏下而急剧地绷紧、松弛,汗水浸透厚实的布质衬肩,不断滴落在湿冷泥泞的河滩土地上。

在巨椁最靠近的前方,行走着太子佗。他仅只十二岁,已初具少年骨架,身上却已罩上了一袭过于宽大的、象征着新任天子的素色“斩衰”重孝麻衣——那是用最粗劣、带茬的苴麻制成,未经任何染色的灰白质地,沉重地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形。巨大的麻服将他几乎吞没,粗砺的麻线磨蹭着他细嫩的脖颈皮肉,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显得格外脆弱可怜。他低着头,一路趔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在河岸湿滑粘脚的烂泥地上。每一步前行,都不得不拼力抬起深陷污泥的厚重麻履,如同在与这片浑浊粘滞的天地艰难拔河。

虢公忌父一身玄色重礼常服,步履沉稳地守在太子佗半步之遥的侧后方。他的目光沉静如无波的古井,凝视着前方少年那艰难跋涉的背影和脚下翻腾的烂泥,神色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不会呼吸的寒铁甲胄。

队伍最后稍偏的位置,周公黑肩同样身披重孝麻衣,宽大的袍袖下,左臂却紧锢着一个同样穿着厚重“齐衰”孝服的小小人影——公子克。小人整个身体被裹在宽大麻布里,几乎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小脸被河岸凛冽寒风吹得发白,鼻子冻得通红。他一路都被这巨大而陌生的、沉默得令人窒息的场景所震慑,本能地紧抓着黑肩一根冰凉的手指,脚步凌乱踉跄地跟着庞大沉默的队伍移动。那双乌黑的圆眼睛带着泪水和惊恐四处张望,视线最终落在队伍最前头那个同样穿着麻布,却比他高大许多的太子佗身上。那是他仅有的,也是此时最该依恋的长兄。

“兄……兄……”孩子被粗布包裹而滞重低弱的呼唤终于怯怯地从他小小的嘴唇间溢出。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断续的苇杆,迅速淹没在河风呜咽、冰水碎响与无数沉重的脚步声中。

太子佗正被脚下骤然加深的淤泥绊得身形猛地一歪,那身巨大臃肿的“斩衰”仿佛要将这纤弱的少年绊倒吞没。虢公忌父眼中精光一闪,宽厚的右掌无声地、却带着千钧支撑之力,稳稳托住佗向后倾倒的脊背中心。只这一下,太子佗如同即将倾覆的幼苗被牢牢扶稳重新扎根。

然而,公子克这低微却穿透了距离的呼唤,就在佗刚刚站定的瞬间刺入了他的耳中!

太子佗的头猛地抬起!那张尚未脱尽稚气、因寒冷和疲惫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骤然僵硬扭曲!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懵懂脆弱如被狂风卷走的薄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代之以一种完全不合年龄的、冰寒刻骨的怨毒、惊惶,夹杂着被刺穿隐秘般尖锐的剧痛!他如同受伤的幼豹猛然回头!那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视线,越过整个抬棺壮汉沉默的肩膀与庞大的玄黑巨椁,狠狠刺向队伍后方那个被黑肩紧紧箍在身侧、仍在怯怯张望的小小身影!

那目光是如此凶戾、狂躁,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射公子克!

孩子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可怖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呜哇……”一声尖锐凄厉到极致的哭嚎骤然撕裂了天地间沉重的死寂!巨大的恐惧将他完全攫住,本能地要将整个小身体往后缩,拼命扭动着想要挣脱黑衫的禁锢,逃离那吞噬人的目光!

这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滚油泼入死寂的火堆!

太子佗的身体剧烈地、失控地颤抖起来!如同被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攥住了四肢百骸!那件巨大累赘的斩衰重孝在他的颤抖中被拉扯得歪斜不堪。他眼中狂乱的光芒混乱地燃烧、疯狂跳跃,最终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火药桶——轰然引爆!所有的情绪轰然冲塌了仅存的堤坝!

“够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啸,裹挟着孩童变声期的嘶哑和无穷的惊惧怨毒,刺破昏沉天幕!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太子佗猛地将一直死死握在手中的那只盛满了浓酽祭酒的青铜斝,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巨椁——他那刚刚故去、生身父亲的棺椁——狠狠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