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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原料危机 (1/4)

十六锭纺车试车成功后的第三天,盛京的纺织工坊正式开始了新机器的生产。

杨保禄说到做到。弗里茨手头的木工活全部移交给了学徒,老约翰的木工房停了所有杂活,三张木工台全部腾出来做纺车零件。铁匠坊那边,汉斯带着两个最能干的学徒,专门负责主轴和轴承的锻打。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坊之间来回跑,早上去木工房检查锭子和皮带轮的尺寸,下午去铁匠坊盯主轴的淬火,傍晚回到纺织工坊盯着样机的运转数据。

第二台十六锭纺车的零件在第十八天全部齐备,比杨保禄要求的二十天还提前了两天。组装用了三天,调试用了两天,第二十三天的早晨,第二台机器正式接入水力传动轴,开始纺纱。

卢卡站在两台同时运转的十六锭纺车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对弗里茨说了一句话:“我感觉咱们这点棉条,撑不了几天了。”

他说的是实话。一台十六锭纺车的吃棉量是旧八锭车的二点五倍,两台就是五倍。纺织工坊原先储备的棉条是按照八锭车的消耗速度准备的,原本够用一个月的库存,现在不到十天就见了底。

杨保禄得到消息后,立刻让人从仓库调了更多棉花到纺织工坊,又让轧棉车间加派人手,昼夜两班倒地赶制棉条。轧棉机也是杨定军前些年改进过的,效率比手工轧棉高出不少,但架不住纺纱的速度提得更快。棉花从仓库搬到轧棉车间,轧成棉条再送到纺织工坊,整个过程像一条被不断抽紧的绳索。

但真正让杨保禄皱起眉头的,不是棉花。

是漂白粉。

盛京的细布之所以能在科隆和巴塞尔的市场上卖出高价,很大一个原因是“白”。周围领地的织布作坊,用的是日晒漂白的老法子——把织好的布铺在草地上,靠太阳光和露水慢慢漂白,一批布要漂上好几个星期,而且白得不均匀,总带着淡淡的米黄色。

盛京不一样。杨定军去年搞出了烧碱和漂白粉,把漂白时间从几个星期缩短到了几天,漂出来的布白得发蓝,在集市上跟别的布摆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高下。科隆的商人甚至专门给盛京的白布起了个名字,叫“阿勒白”,意思是阿勒河谷出产的、白得像雪一样的布。

但漂白粉是用烧碱和石灰反应制成的。烧碱又是用纯碱和石灰反应制成的。纯碱的来源主要有两个——天然碱矿,或者从草木灰里提取。盛京周围没有碱矿,草木灰的产量又有限,一直以来都是从北方萨克森地区的矿商手里购买天然碱矿石,运回来自己加工。

现在十六锭纺车上来了,纺纱能力翻着跟头往上涨,织布的速度跟着提高,需要漂白的布匹数量暴增。漂白粉的用量一下子就上去了,烧碱的用量跟着上去,天然碱矿石的库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五月中的一天,弗里茨拿着库存账本走进杨保禄的院子,脸色不太好看。

“大少爷,碱矿只够一个半月了。”

杨保禄接过账本翻了翻。弗里茨记账仔细,每一笔进出的数量、日期、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从四月底到五月中,不到二十天的时间,碱矿的消耗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硫磺和硝石呢?”杨保禄问。硫磺是造硫酸的原料,硫酸又是造烧碱和漂白过程中需要用到的东西。硝石则是玻璃工坊和肥皂工坊都要用的。

“硫磺还够两个月。硝石多一些,能撑三个月。”弗里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按目前的用量算的。如果二少爷那边继续加纺车——”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杨保禄合上账本,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盛京的化工原料,大部分不是自己产的。硫磺主要来自北方萨克森地区的矿山,硝石有一部分是本地粪坑边刮下来的土硝提炼的,但产量有限,大头还是靠外购。芒硝——也就是硫酸钠,做烧碱的另一种原料——也基本依赖北方矿商。至于天然碱矿,更是完全靠外部供应。

盛京的工坊越发达,对外部原料的依赖就越大。这件事杨保禄早就知道,他爹杨亮也早就提醒过他。但知道是一回事,事到临头是另一回事。

“乔治老爷子什么时候到?”杨保禄问。

“信上说五月中回来,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弗里茨说。

“等他到了,让他直接来找我。”

老乔治是五月十七那天到的盛京。

他的商船在科隆停了大半个月,收了一批北边来的货物,然后沿着莱茵河逆流而上,在巴塞尔换了小船,一路摇到盛京码头。老爷子从船上下来时,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杨保禄在码头边等他。两人握了手,老乔治没像往常那样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开口:“北边的矿价涨了。”

“涨了多少?”

“三成。”老乔治伸出三根手指,“硫磺涨三成,硝石涨三成,天然碱矿涨了两成五。我收的这批货是按老价格拿的,因为去年秋天就订了契约。但下一批,矿主说了,必须按新价格来。”

杨保禄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进院子说。”

两人进了内城,在杨保禄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过来,老乔治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大少爷,不是我老乔治危言耸听。”他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北边现在不太平。查理曼陛下死了不到半年,他那个儿子——叫什么虔诚者路易的——压不住场子。萨克森那边好几个伯爵互相不对付,矿主们趁机涨价,谁给钱多卖给谁。我这次在科隆碰到一个从马格德堡来的商人,他说萨克森公爵自己都在囤矿,不知道要干什么。”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问:“除了萨克森,还有别的地方有这些矿吗?”

“有。”老乔治点头,“意大利。伦巴第那边有硫磺矿,威尼斯商人手里有从东方运来的硝石。但意大利的东西,比萨克森的贵——路远,中间要翻阿尔卑斯山,运费摆在那里。”

“贵多少?”

“正常年份,意大利的硫磺比萨克森的贵一成半到两成。现在萨克森涨了三成,意大利的反而显得不贵了。”老乔治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杨保禄的意思,“大少爷,你想往南走?”

杨保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工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传来水车转动的吱呀声和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是盛京特有的背景音。

“小乔治在哪儿?”他回过头问。

“在码头上卸货。”老乔治说,“那小子从意大利回来后,比我能干多了。”

“让他卸完货过来。”

小乔治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比去年南下之前瘦了一些,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也多了一层风吹日晒的粗粝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最能吃苦也最能长本事的时候。他在意大利跑了大半年,跟伦巴第的商人谈买卖,跟威尼斯的船主打交道,跟阿尔卑斯山两边的关卡税吏扯皮,这一趟下来,整个人都磨出来了。

“大少爷。”小乔治走进院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杨保禄让他坐下,又把老乔治也叫过来。三个人围着石桌,桌上铺开一张杨定军画的简易地图——莱茵河、阿尔卑斯山、伦巴第平原、威尼斯,几条主要的商路用炭笔标了出来。